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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第1页)

第二天早上段衍之到教室的时候,豆浆回来了。它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角,杯壁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淡黄色的,压平了边角,像是一直在等他。段衍之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已经知道它会回来。他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豆浆,先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朵小花。花瓣的线条和他昨天画的不太一样,比昨天大一些,茎旁边多了一片很小的叶子,像是在那朵花的基础上慢慢长出了一点新的东西。段衍之看了几秒,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贴进了笔记本扉页,和昨天那张并排放在一起。两张花靠得很近,像是两个人站在同一张纸页上看着对方。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和他喝过的每一杯一样,但他觉得今天这杯好像更暖一些,像是从杯壁透进来的温度不只是豆浆的热气,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放下杯子,翻开书,没有转头看殷辞,但他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殷辞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节奏——像是在确认他已经看到了。

上午的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段衍之正在抄笔记,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他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停住了。他听见殷辞在翻书,翻了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一页。然后他听见殷辞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像是怕旁边的人听不见,又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今天这杯,我多走了两条街。”段衍之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墨迹在纸面洇开一小团,他没有去擦,就让它留在那里。他偏过头,看着殷辞。殷辞没有看他,正在翻书,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但他没有在翻的那一页上停留太久,像是他也在等段衍之开口。段衍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像是那些字词都在同一个地方挤着,谁也没先出来。他本来想说“你绕路了”,想说“那家店不是在学校东门吗”,但他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多远。”殷辞翻了一页书,顿了一下才开口:“来回多走十五分钟。”段衍之没有接话,但他的笔在纸上没有动,笔尖上的墨迹已经干在纸面上,洇开的那个小圆点像一个被标记过的坐标。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笔有点重,像那只手握着的不再是笔,是那段时间的重量。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句话。多走了十五分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十五分钟,他可以走完一趟东门到西门的路,可以买一杯豆浆再走回来,可以看着街道从暗变亮。殷辞每天早起十五分钟,只为了让这杯豆浆到他桌上的时候还是温的。而段衍之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段衍之低下头,假装在继续抄笔记,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纸面上的铅字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一片。他的手指握笔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自己稳住。他想,如果殷辞不说,他可能永远不知道那杯豆浆多走了十五分钟。就像他可能永远不知道殷辞练了多久的英语,永远不知道他在桌底下攥过几次拳头,永远不知道那些“顺手”背后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他可以开始知道了,只要殷辞愿意说,他就会听。他想,如果下次殷辞再说一句这样的话,他要把笔放下,认真地听完,一个字都不要漏掉。

午休的时候,段衍之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写了一小张纸条,折得很小,趁殷辞起身去接水的时候放在了他的笔袋旁边。纸条上写的不是“谢谢”,也不是“你为什么要绕路”,而是一句很短的话:“明天早上我等你一起走。”他写完之后放好,然后假装在看书,但书页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殷辞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纸条,他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没有转头看段衍之。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然后坐下来继续写作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段衍之没有看他,但他知道那张纸条没有被他扔掉,它被放进了靠近左胸口的位置,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段衍之收回目光,继续看着书上的字,但没有真的在认那些字,他只是在等一个信号,等殷辞在放学后走到他面前说,好。

下午放学的时候殷辞走到他桌边,没有说“好”,没有说“可以”,他只是停下来看了段衍之一眼,然后说:“明天早上,东门。”段衍之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几点”,没有说“你几点出门”,他只是站起来收好书包,和殷辞并肩走出了教室。走在他旁边的时候他想,他明天会早一点到东门,因为殷辞多走了十五分钟,他可以提前站在东门等他,让他少走一段。他不需要说“我等你”,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走出校门的时候风比白天凉了一些,但段衍之没有缩脖子,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在殷辞旁边,脚步和之前一样对齐。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落在了地上,不需要再被捡起来确认。

那天晚上段衍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殷辞说的那句“来回多走十五分钟”。他在想殷辞今天早上绕路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他喝到豆浆的时候会不会注意到温度,是不是在想他会不会把那杯豆浆放在桌角就忘了喝。他在想殷辞走进东门那条街的时候,街上的路灯是不是还亮着,他在想那十五分钟里殷辞走过的那条路是什么样子的。段衍之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但他觉得从今天开始,那条路对他有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事的,但他在意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然后闭眼。明天早上他会站在东门等殷辞,然后两个人一起走那一段多出来的路。可能只是多走一段路,但那是殷辞已经独自走过的路,他不想让他再一个人走了。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安静的暖黄色。段衍之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殷辞今天说的那句话,他听见了。而且他以后都会认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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