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添亦出院之后回了学校。他休了一个学期的学,复课之后搬回了307。宿舍的陈设和他走之前一样,桌上的台灯、床上的被褥、书架上排列的画册和颜料,都没有动过。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坐下来发了会儿呆。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几次他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敲门,又继续往东头去了。他没有起身去看。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每天早上的门口地上会放一袋东西——换着花样的早餐,和住院那十七天一模一样。
陈添亦每次推开门看见地上的袋子都会站在原地看几秒。他不收,也不扔,就那么放着他出门上课了。傍晚回来的时候袋子已经被收走了。第二天早上又会有一袋新的放在那里。他一次都没有吃过。
毕业那年春天,他收到了国外一所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油画专业,全额奖学金,三年制。他拿着那张通知书坐在宿舍里看了很久,窗外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被四月的风翻动着,亮闪闪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知书,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办理出国手续需要很多材料,其中一些需要学校签章。他去教务处的那天下午,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下。谢呈韵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四月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被阳光照成接近白色。陈添亦下台阶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
“你要出国了。”谢呈韵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陈添亦停住了。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谢呈韵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他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陈添亦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怎么知道。”
“你签的那些材料,有一份需要建筑系教务盖章。我看见了。”
陈添亦看着他:“你翻我的材料?”
“没翻。申请表放在桌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两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风吹过来把谢呈韵手里的文件袋边角吹得翻了一下。他抬手按住了,动作很快,像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
陈添亦开口:“你来找我干什么?”
“送你。”
“我还没走。”
“我知道。”谢呈韵看了他几秒,“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谢呈韵点了下头。他没有说“我送你”,也没有说“我去机场”。他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把手里那个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到了那边,画画的颜料跟国内不太一样。你提前问好当地能买到什么牌子的,别到了再抓瞎。”
陈添亦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块空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嗯。”
谢呈韵侧了一下身,给他让出路来。陈添亦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谢呈韵没有伸手拦他。
下周三早上陈添亦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四号楼门口的梧桐树被晨光照成浅金色,树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走出楼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白墙旁边靠着一个身影。
谢呈韵穿着白衬衫,深蓝色外套搭在手臂上,肩膀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子。他靠墙站着,姿态像是站了很久。眼底那一圈青色比他上次看到的时候更深了,像一整夜没睡。他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抬起头来。
“……你又一整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