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学校礼堂要放一部法国老片子。陈添亦是在食堂门口的海报栏看见的通知,白底黑字印着片名《四百击》,底下有一行小字介绍。他站在海报前面把那几行字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晚上回宿舍之后他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几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傍晚他站在305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把墙上的海报边角吹得哗啦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谢呈韵站在门里,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全干。他看见陈添亦站在门口,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有事?"
陈添亦把攥在手里的电影票往他面前一递,动作太快了,像扔一颗烫手的山芋。"晚上学校礼堂放电影,去不去?"
谢呈韵低头看着他手里那张票。票边被攥得皱巴巴的,还带着掌心微潮的温度。他看了一眼,抬眼看向陈添亦的脸。陈添亦的耳朵尖已经红了,从耳垂往上蔓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烫了一下。他梗着脖子站着,目光偏了半寸,看着谢呈韵肩膀后面的白墙。
"几点?"谢呈韵问。
"七点半。"
"好。"谢呈韵伸手把票接过来。他的指尖擦过陈添亦的手指,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谁都没缩。"七点二十楼下见。"
陈添亦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谢呈韵身上的开衫:"记得到时候——穿暖和点。礼堂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谢呈韵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票,边角有一小片被汗洇湿的痕迹。他把票展平了,夹进了桌上的笔记本里。
七点二十分,谢呈韵准时出现在四号楼门口。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陈添亦已经站在那儿了,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到头上,半张脸埋在帽子阴影里,只露出抿紧的嘴唇。他看见谢呈韵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这个给你。"
谢呈韵接过来看了看。草莓味的,粉色塑料棒。"哪来的?"
"前天买的。怕你看到一半饿。"
"电影院不让吃糖。"
"那就看完再吃。"
陈添亦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转身往礼堂方向走了。谢呈韵把那颗棒棒糖收进外套内袋里,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十一月的校园里,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梧桐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
陈添亦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谢呈韵的节奏跟在他旁边,不快不慢,刚好并排。
"你怎么挑了这部片子?"谢呈韵偏头看他。
"构图课老师推荐的。"陈添亦声音闷在帽子下面,"说镜头语言值得看三遍。"
"讲什么的?"
"讲一个小孩。叫安托万。"陈添亦顿了一下,"他不爱上学,逃课、撒谎、偷东西,被学校开除,被他爸妈送去了少管所。后来他从少管所跑了。"
"跑哪儿了?"
"海边。"陈添亦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海边。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海。"
"然后呢?"
"然后电影就没了。"陈添亦把帽子往下又拽了拽,"据说导演拍的就是他自己。"
谢呈韵偏头看着他。陈添亦侧着脸,路灯的光从他左边打过来,把他半边轮廓照得清晰。他的表情很淡,但说到"海边"的时候尾音比前面低了一点。
两个人检票进去,走到后排坐了下来。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子,左边是墙,右边是谢呈韵。电影开场前灯慢慢暗了。陈添亦把连帽衫的帽子摘了,露出一头被压得有些翘的头发。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谢呈韵在他旁边,余光里看见他绷直的背。
"你紧张什么?"谢呈韵轻声问。
"……没紧张。"
"那你手攥那么紧。"
陈添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飞快地松开了。"看电影。别说话。"
正片开始了。黑白画面,巴黎的街道,一个叫安托万的小男孩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镜头慢慢地跟着他,他偷看墙上的海报被老师抓到,被罚站墙角。粉笔头从讲台飞过来砸在他脑袋上,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不躲也不哭。陈添亦盯着屏幕,下颌绷着。安托万和同学逃课去游乐场,坐在旋转圆筒里天旋地转,他肩膀松了一点。安托万偷了继父的打字机又被送回去,他轻轻地"啧"了一声。
"你啧什么?"谢呈韵问。
"打字机那段。"陈添亦眼睛没离开屏幕,"他继父非要送他去警察局。就那么一点事。"
谢呈韵没说话,侧过头看着他。屏幕上黑白的光影在陈添亦脸上流动,他的眉心凝着一道很浅的褶皱,嘴唇微微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