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习惯,不是在数时间,是在想怎么开口。“知道了又怎样?”阎王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但说出来还是很轻的事情。“你是你,他是他。”江小鱼愣了一下。“你是你,他是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前世的判官和今生的江小鱼不是同一个人。哪怕灵魂是一样的,命格是一样的,红线是一样的,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因为前世的判官没有在这间外卖店里擦过桌子,没有在凌晨两点点过烧烤,没有在马桶里看到过一只手。没有在被公司开除后收到十倍赔偿金,没有在黑心房东不退押金的时候让水龙头流冥币。没有唱过生日歌给一个死了八十年的老鬼,没有送过草莓蛋糕给一个忘不掉初恋的女鬼。没有在地府的黄泉路上被阴气灼伤眼睛,没有端着一碗安神汤手在抖但一滴都没有洒。这些事是江小鱼做的,不是判官做的。判官是判官,江小鱼是江小鱼。阎王等的不是判官,是江小鱼。----------------------------------------可那是我江小鱼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道袍的补丁消失在门口。久到白无常和黑无常退到了店外,把门关上了。久到张小白从二楼下来,又缩回了二楼,把楼梯间的门也关上了。店里只剩两个人。江小鱼和阎王,面对面坐着,手握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阎王,”江小鱼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哭得太久嗓子肿了。“嗯。”“你说判官是判官,我是我。”“嗯。”“但判官做的事情,我认。”阎王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敲了。“他改了命格,把自己的阳寿分给你,替你承受了那一刀。”“他被贬入轮回,生生世世不得再任判官。”“这些都是他做的,不是我做的不错。”“但我不觉得他做错了。”“如果我在那个位置上,如果我有那个能力,如果那一刀朝你砍过来,我也会挡在你前面。”“不是因为他是我前世,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江小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嘴硬。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不是羞红的,是哭红的。他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说真话。他说真话的时候不嘴硬,不脸红,不心跳加速。他说真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不会再改变的事。阎王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冰,没有冷,没有深不见底。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稳的、像是河水流了很久终于流到了海里的东西。“你确定?”阎王问。“确定什么?”“确定你喜欢我。”江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笑自己,是笑阎王。“阎王,你活了五千年,等了我五千年,削去一半法力换我记住你。”“你每天晚上听我的心跳,每天早上给我煮安神汤,每天晚上给我盖毯子。”“你在我的手腕上系了红线,在地府提前让孟婆给我留了安神汤。”“你在废弃厂房里一掌拍飞了厉鬼,在黄泉路上用红线给我照路。”“你做了这么多,然后问我确不确定?”阎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江小鱼的手背上敲了一下。一下,只有一下。不是数数,是在说——我听到了。阎王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老板对员工做的事。”江小鱼愣住了。“老板会在员工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老板会在员工被欺负的时候让水龙头流冥币?”“老板会在员工被开除的时候让主管做三天噩梦?”“老板会在员工的命格里注入自己的阳气?”“老板会在员工的手腕上系一根连冥火都烧不断的红线?”“老板会在地府提前让孟婆给员工留安神汤?”“老板会在废弃厂房里投射虚影一掌拍飞厉鬼?”“老板会在黄泉路上用红线给员工照路?”江小鱼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又哑了。阎王看着他,嘴角弯了那个很小的弧度。“你对别的员工也这样吗?”江小鱼问。“对判官?对白无常?对黑无常?对牛头马面?”阎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大到不仔细看也能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