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憔悴不堪的脸色,和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后怕,心里一阵酸软。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记忆的碎片慢慢回笼——昏暗的巷子,冰冷的刀锋,腹部的剧痛,靳琛惊恐的脸,还有……他昏迷前,靳琛似乎拿出手机“我睡了多久?”温屿问道。靳琛:“你失血过多,昏睡了快10个小时了。”温屿点点头,虚弱的脸庞像一张白纸一样,他想让靳琛去休息,但自己实在太虚弱了,说了几句话后,又昏睡了过去。靳琛就这样,一夜没合过眼地守着他。期间,温屿又开始做噩梦,梦里喊着“爸爸”,表情异常的恐慌,靳琛心疼得不行,他知道温岚是温屿的心结,一旦触碰,就会噩梦连连。这也是他为什么隐瞒秦霖的原因,可是现在,这个噩梦又回来了。他在事业有成之后调查过温屿在国外生活那几年的情况,知道他被亲戚骗完了所有的钱财,靠着打散工维持生活,那时候,只恨自己没有能力帮他。等他知道后,温屿已经过了好几年的苦日子。看着那张俊秀的露出痛苦害怕的表情,睡得极不安稳,靳琛就这样抱着他,哄着他,抚着他的后背,轻轻地呢喃、安慰,哄了许久,温屿才安下心来,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着,没有再被噩梦侵扰,靳琛却一夜没睡。次日,温屿是在一阵钝痛和消毒水混合的奇异气味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他费力地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天花板单调的白色,然后,是床边一个沉默的、挺直的背影——靳琛。他背对着病床,站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即使只是一个背影,温屿也能感觉到那股不同寻常的、沉甸甸的压抑感。“……靳琛?”温屿的声音干涩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窗前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转过身。靳琛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许久未眠。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温屿脸上,那眼神很深,很沉,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寒水,里面翻涌着温屿看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绪。“醒了?”靳琛的声音有些低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插上吸管,递到温屿唇边。“喝点水,别说话。”温屿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啜饮着温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但心里却莫名地发慌。昨天醒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今早醒来,才意识到靳琛有点不对劲。靳琛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接下来的大半天,直至夜幕降临,病房里的气氛都凝滞得令人窒息。靳琛几乎没再主动开口说过话。到了饭点,他会沉默地准备好医院提供的、适合术后病人的流食,一勺一勺,动作堪称细致地喂给温屿,但整个过程,他的嘴唇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也很少与温屿接触。喂药,调整点滴速度,帮温屿稍微活动一下未受伤的腿脚……所有该做的照顾,他一样不落,甚至比任何护工都更周到,但那周到的背后,是一种程式化的、不带温度的沉默。温屿心里的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点点晕染开来,越来越大。起初,他以为是靳琛太累,或者被白天的惊吓和后怕攫住了心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靳琛这种持续的、冰冷的沉默,让温屿不得不往更坏的方向去想。他想起了昏暗巷子里,秦霖那充满仇恨的嘶吼,想起了那些关于父亲温岚不堪的指控,想起了靳琛手机里那些指向父亲司机苏添和秦霖妹妹的照片,也想起了……靳琛最后喊出的那句话——“开车的是苏添!”所以,父亲身边的人发生了龌龊不堪、甚至闹出人命的风流债?出国后,“温岚的儿子”这个身份,就像一道耻辱的烙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父亲出事后的那段时间,媒体的狂轰滥炸,亲人异样的眼光,家族的迅速崩塌,让他对“温岚”这两个字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他在一切需要填写亲属信息的地方,父亲一栏总是空白或胡乱编造。他拼命想与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肮脏和罪恶划清界限,仿佛这样,他就能成为一个干净的、全新的人。可是,命运似乎总不放过他。他以为遇到了靳琛,是灰暗人生里照进来的一束光,给了他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他甚至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敞开心扉。然而,这束光,现在似乎因为他那不堪的出身和父亲遗留下来的烂账,而变得黯淡、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