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靳琛的脚步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温屿抬头一看,心尖便是一颤。这是一家装潢极富格调的西餐厅,门面低调奢华,深色胡桃木与暖黄铜饰搭配,窗明几净,里面光线柔和,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虽然已近深夜,但里面仍有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背景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最关键的是,门口立着的小黑板上,用花体英文写着“情人节余韵特供套餐”,旁边还画着一颗小小的爱心。这分明是一家高档的、氛围十足的情侣餐厅。情人节刚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玫瑰与巧克力的甜腻,以及某种专属的浪漫余温。温屿脚步有些迟疑,耳根又开始发热。请客感谢吃到这种地方……是不是太超过了些?他想开口建议换一家普通点的,但靳琛已经示意门口的服务生,对方显然认出了靳琛,立刻恭敬地拉开厚重的玻璃门。“靳先生,晚上好。两位吗?”服务生训练有素,目光并未在穿着明显普通的温屿身上过多停留。“嗯。”靳琛颔首,领着温屿走进餐厅。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静谧雅致。他们被引到一处靠窗的安静卡座。桌上铺着浆洗挺括的雪白桌布,中央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里,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娇艳欲滴。两人刚落座,靳琛便极其自然地伸手,拈起了那支玫瑰花。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优雅。在温屿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靳琛已微微倾身,将那只带着水珠的玫瑰,轻轻别在了温屿衬衫左胸的口袋上。“挺好看。”靳琛收回手,重新坐直,目光掠过那抹突然出现在温屿素色旧衬衫上的鲜红,语气平淡地评价道,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温屿浑身一僵,低头看着胸口那抹突兀的艳色,脸颊轰地一下烫得厉害。玫瑰柔嫩的花瓣擦过衬衫布料,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那香气也幽幽地钻入鼻端。这举动……太过亲昵,也太过暧昧。他尴尬得手指蜷缩,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服务生适时递上菜单,解救了温屿的窘迫。厚重的皮质菜单入手沉甸甸的,烫金的字体在柔和光线下闪烁。温屿打开,目光扫过那些带着外文和精美图片的菜名,心脏便一点点往下沉。后面的价格数字,即使是以他从前“温少”的标准来看,也绝对算不上便宜,更何况是现在。他正暗自计算着奖金可能够付几道前菜,对面的靳琛已经合上了自己那份菜单,对侍立一旁的服务生流利地报出几个菜名:“前菜要香煎鹅肝配波特酒酱汁和无花果。汤品两份法式黑松露奶油蘑菇汤。主菜……”他略微停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温屿低垂的、正对着菜单价格栏发呆的侧脸,“一份惠灵顿牛排,五分熟。一份香煎银鳕鱼配柠檬黄油汁和炒时蔬。甜品就……舒芙蕾吧,现做需要时间,最后上。”他点菜的速度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对菜品搭配和烹饪要求显然极为熟稔。然而,温屿听着他报出的菜名,最初的惶恐于价格之后,渐渐被一种更深、更诡异的熟悉感和惊讶取代。香煎鹅肝……他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去高级西餐厅,父亲笑着让他尝鲜,他起初嫌腻,后来却爱上了那种丰腴醇厚的口感,尤其配着清甜的无花果和微酸的波特酒酱。法式黑松露奶油蘑菇汤……母亲还在时,偶尔会在家尝试做西餐,最拿手的就是这道汤,总说他喜欢里面黑松露的特殊香气。惠灵顿牛排……那是他有一年生日,父亲特意在顶级餐厅订的,复杂的酥皮包裹着鲜嫩的菲力,一刀切下去汁水丰盈,他当时惊叹得像发现了新大陆。香煎银鳕鱼……他其实不太爱吃红肉,鱼类里最爱银鳕鱼细腻如蒜瓣的肉质和淡淡的奶香,配柠檬黄油汁最能提鲜。甚至最后点的现做舒芙蕾……那是他每次西餐结尾的执念,喜欢看它蓬松脆弱的样子,喜欢一勺挖下去里面温热柔软的内馅。每一道,都是他曾经熟悉、甚至可称偏爱的菜品。不是大众化的牛排意面,而是更具体、更个人化的选择。在他家境优渥、味蕾被精心呵护的青少年时期,这些菜肴构成他美食记忆的一部分。但自从家变出国,为生计奔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也几乎不再想起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在他如今的概念里,一顿热乎乎的牛肉面或是一盘皮薄馅大的饺子,远比这些摆盘精美、价格高昂的西餐来得实在和抚慰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