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家庭或多或少都与那个体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风声鹤唳之际,趋利避害是本能。只有他,被父亲保护得太好,或者说,被那个金光闪闪的“温少”泡影包裹得太久,对即将降临的厄运毫无所觉。甚至在父亲匆匆为他办理休学、订好机票的那天晚上,他还眨着那双被保护得过于干净的眼睛,不解地问:“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出国?爸爸,你陪我一起去吗?”记忆中,父亲的脸在书房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格外疲惫,但看向他的目光却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温柔。父亲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稳:“阿屿听话,你先过去。爸爸处理完这边的一些事情,很快就去陪你。到时候,爸爸带你去你一直想看的古罗马斗兽场,好不好?”那是一个苍白的、漏洞百出的承诺。可当时的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他带着一种懵懂的、被安排好的慌乱,登上了飞往欧洲的航班,被送到一个远房表叔在伦敦的家中。三天。仅仅三天后,他在表叔家客厅的电视新闻里,看到了父亲的名字,和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画面里,父亲被带走的身影一闪而过,背脊似乎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灰败。世界在那一刻崩塌得悄无声息。表叔和表婶的脸瞬间变得冰冷而陌生。最初的惊慌过后,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急于撇清。“你爸这是完了!会连累我们的!”“你这孩子,怎么还带着这么多钱?现在这钱都得拿出来,想办法救你爸啊!国内打点关系哪里不需要钱?”十八岁的温屿,在巨大的惊恐和尚未成型的绝望中,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相信了“救爸爸”这个说辞。他将父亲塞给他、叮嘱他无论如何要保管好的那张卡,连同密码,颤巍巍地交给了表叔。那里面,是他未来几年学业和生活全部的保障。钱转出去后,表叔一家对他的态度有过短暂的、虚假的回暖。但不到一周,那一家三口便“因急事”匆匆离开了伦敦的住所,音讯全无。房东来收房时,看着茫然无措、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外的少年,只是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赶紧离开。他站在异国陌生寒冷的街头,口袋里的现金所剩无几。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被抛弃和欺骗的事实,更大的噩耗如同最后的重锤,隔着大洋狠狠砸下——父亲在羁押期间,用一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一切。“轰——”不是巨响,是内心某种支撑彻底碎裂、化为齑粉的无声轰鸣。从云端到泥泞,原来不需要漫长的坠落,只是一瞬间的失重,然后便是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黑暗与肮脏。回忆到这里,温屿猛地闭了闭眼,用力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味儿的冰凉空气。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钝的痛楚再次泛起,并不尖锐,却沉重地压迫着呼吸。远处,另一辆夜班公交车的灯光缓缓驶近,引擎声由远及近。温屿看着那团逐渐清晰的光晕,眼神却依然有些空茫。那些过往,此刻想来,真的像一部劣质的、情节突兀的家庭伦理电影,主角顶着和他相似的脸,经历着匪夷所思的跌宕,而真正的他,只是个隔着银幕的、疲惫的观众。车停了,车门嗤一声打开。温屿回过神,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硬币,抬步,踏上了那辆空荡荡的公交车。车厢里灯光惨白,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无一盏灯属于他。车子启动,微微的颠簸中,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又很快消失不见。温屿靠在窗上,目光疏离,没有注意到一辆辉腾w12一直跟着公交车,不远不近地行驶。----------------------------------------宿舍矛盾深夜的公交颠簸了将近一小时,才摇摇晃晃地驶近温屿居住的那片老旧城区。街道渐渐狭窄,灯火稀疏,与市中心“海筵”门口的璀璨辉煌像是两个世界。温屿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下了车,走进熟悉而潮湿的后巷,空气里弥漫着垃圾隔夜发酵的微酸气味。宿舍楼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晚倒是应声亮了,投下昏黄斑驳的光晕。温屿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走到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压抑黏腻的声响,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难以形容的水声。他皱了皱眉,掏出钥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