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衬衫的男人似乎略一抬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清表情,也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便又落回了电脑屏幕。陈浩在原地似乎略微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等待或许会有的小费,或者期待对方能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男人专注于屏幕,仿佛他只是一个会移动的咖啡架。陈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转身回来了。回到吧台,陈浩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凑到温屿身边,一脸悻悻然,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郁闷和一丝恼火:“靠,果然没给!连个正眼都没给我!那脸冷的,跟我欠他二百万没还似的!”他越想越不甘心,用肩膀撞了一下正在清洗拉花缸的温屿,“诶,温屿,你昨天送的时候,他都给你了,怎么换了我就没有了呢。”温屿被他撞得手一歪,水流溅出来一些。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抹布擦干台面,想了想,才不太确定地说:“我不记得他给没给。”他每天都能收到一些零散小费,五块十块居多,偶尔有给五十或一百的,他也只是平静地收好,不会特意去记是哪位客人给的。生存的压力已经够大,无暇顾及这些细微的差别。“看吧!”陈浩像是找到了证据,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眼里闪着混合了嫉妒和不可思议的光,“他就给你!昨天你送的,他给了。今天我送的,屁都没有!连句‘谢谢’都懒得说!”他上下打量着温屿,目光在对方即使穿着统一围裙也难掩清俊的眉眼、挺拔的身形上转了一圈,那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忽视的、渐渐升起的酸意,“果然是个看脸的社会!连给小费都看人下菜碟!”他最后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情绪,像一根细小的刺。温屿擦着咖啡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浩。陈浩也正看着他,那目光里先前单纯的、带着八卦的友善淡去了些,多了点别的、让温屿不太舒服的东西——那是被比较后的失落,以及一丝对不公待遇的迁怒,尽管这“不公”微小得可笑。温屿垂下眼,继续手里的工作,语气依旧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能昨天他心情好,或者正好有零钱。别多想,浩子。”“我哪有多想,”陈浩嘟囔着,转身去收拾别的桌子,但背影明显透着不快,“事实不就是嘛。”温屿没再接话。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仔细擦拭一尘不染的咖啡机外壳。指尖感受到金属微凉的触感,他脑子里却有些空茫。看脸的社会吗?或许吧。但他早已学会不去在意这些。无论是从前因为家世背景而来的追捧,还是后来因为落魄而遭受的白眼,或是现在因为一副皮相而得到的些许额外关注,对他来说,都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模糊光影,不真实,也留不下痕迹。他只知道,这份工作能让他吃得上饭,这就够了。至于角落里那个每天点两杯咖啡的奇怪男人,给不给小费,对谁冷淡,又与他何干呢?只是,当他又一次下意识地朝那个角落瞥去一眼时,却发现那个穿着灰衬衫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大半个咖啡馆,正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沉静、专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隔着氤氲的咖啡香气和午后慵懒的光线,准确地捕捉到了他。温屿心头莫名一跳,立刻收回了视线,低头佯装整理起香料瓶来。----------------------------------------同学聚会手机屏幕的光在略显昏暗的宿舍角落里亮起,嗡嗡的震动声持续不断。温屿刚下班回来,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贴在额角。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峰,高中时的班长,一个永远热情洋溢、似乎不知挫折为何物的人。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两秒,温屿才轻轻滑开。“喂,班长。”“温屿!可算联系上你了!”赵峰的声音立刻穿透听筒,洪亮、充满久别重逢的喜气,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熟稔,“听说了你回国,怎么样,大忙人,什么时候赏脸聚聚啊?咱们高中同学,可都盼着呢!”“聚会?”温屿拿着手机,微微一愣,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宿舍,落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带着淡淡咖啡渍的围裙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抗拒,“我……我就不去了吧。”他上大学后就没有参加过高中同学会,现在距离高中时期已经七八年了。四年前离开时仓皇狼狈,归来时一无所有。那些高中同学的面孔,在他的记忆里大多已模糊,只剩下一些飞扬的、明亮的青春碎片,和他自己曾经身处其中、被众星捧月的模糊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