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古城回来之后,武明空第一个进了房间,关门之前打了个超大的哈欠:“老大何老师晚安我明天早餐要吃破酥包记得叫我”然后门就关上了。何溪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串灯在枝桠间亮着暖黄色的光,她感觉今天走了很多路,脚底有点酸,但精神还是亮的——那种被什么填满了之后还没完全落下来的亮。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洗完澡之后她坐在窗前的书桌边,翻开速写本画了几笔今天看到的梯田的颜色。画到一半眼皮开始沉了,手停在纸面上,铅笔在页角留下一道短短的没有方向的线。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苍山在月光下的轮廓,看着那道光横亘在山与山之间的洱海的亮痕。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凉凉的,她的睫毛慢慢合上了。
然后她重新睁开了。
奥菲亚坐直了身体,动作很安静——没有撞到桌面,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只是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坐着的姿势。她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何溪子没画完的梯田色块,没有改,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然后她站起来推开房门走进了院子。串灯还亮着,银杏叶在夜风里翻动,她看到银杏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李青汉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何溪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睡不着?”他把手机锁了屏,屏幕暗下去。
“睡醒了。”奥菲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何溪子平时坐下会先看一眼凳子再落座,她没有,她直接坐了下去,落脚干脆。膝盖和他的膝盖之间隔了一拳的宽度,比白天近很多。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你在看什么?”
“你染的那块布。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我妈看。”
“拍我染的布干什么?”
“她说想看。”
奥菲亚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串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落成两颗暖黄色的光点。“你妈想知道你喜欢的姑娘今天做了什么,是不是?”
李青汉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坐在旁边的人——月光照着她的侧脸,表情比白天松弛了太多,说话的方式也更直白,像一层窗户纸被人从里面捅破了。但她坐在那里的轮廓、低头的弧度、眨眼的频率都和白天一模一样。他觉得很熟悉,又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偏移——像同一段旋律换了乐器在演奏,音符是对的,音色变了。他没有接她刚才那句话,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你白天累了,晚上反而精神了。”
“白天人多。”奥菲亚把腿收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膝盖从一拳变成了半拳,“晚上安静。安静的时候我才愿意跟人说话。”
“那平时我晚上找你,你也愿意?”
“看你找我说什么。”奥菲亚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着,像何溪子偶尔会露出的那种带一点俏皮的笑,但太精准了——精准得像画出来的一样。她平时害羞的时候笑会收一半,最后垂一下眼皮。面前这个笑容从头到尾都在,眼皮没有垂,像一只猫把尾巴尖亮出来给你看,但你不知道她下一秒钟会不会收回去。她说:“那你现在想跟我说什么?”
李青汉看着她,看了两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但他说不上来——气息、节奏、说话时下巴抬起的角度,所有细节都在何溪子的范围内,但所有的细节又都差了一点点。像一栋房子看上去是原来的样子,但你走进去发现家具被移动了位置。
“……你今天扎染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块布绕到第四圈的时候松了。我帮你按了一下。你当时愣了一下。”
“嗯,你碰到了。”奥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回忆一个不属于她的记忆,但语气很平,“隔着布。”
“隔着布你也愣住了。”
“不行吗?”她抬起头看他,目光直接落进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别人碰我的时候我应该有反应。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木头?”
李青汉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木头。”他说,“你今晚说话比白天锋利。”
奥菲亚的睫毛动了一下——非常轻微的,像一根琴弦被拨了半下。“锋利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