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汉走进客厅的时候,麻吉正蹲在沙发靠背的最高处,尾巴盘好了,两只耳朵微微朝前竖着,像一座白色的哨塔。它看着门口走进来的陌生男人,没有动,没有跑,鼻子抽动了两下,像在空气里读一行不太确定的字。奥菲亚走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她靠着门框站了两秒,看了一眼李青汉正在看猫的侧脸:“你进来之前不知道她养猫?”
“没见过。”李青汉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她从来没提过。”
“猫生病了。之前一直住院。去云南的时候才刚接回来,寄养在许黛恩家。”奥菲亚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麻吉从高处跳下来,落在沙发垫上,踩了两下布面,然后蹲在何溪子常坐的位置旁边,目光从李青汉身上收了回来,开始舔前爪。“它认得你身上的气味。”
李青汉低头看着那只猫——白色的长毛布偶,耳朵尖微微泛粉,舔爪子的动作不紧不慢。它确实没有躲,没有炸毛,没有发出那种猫对陌生人的警觉低呜。它在舔爪子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信息量不多,像一个人在快速确认一件已经被直觉判断过的事。“它以前见过我?”
“没直接见过。但她每天回家的时候会带点你的味道回来。”奥菲亚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油墨味、打印机墨粉味、楼下那家粢饭糕摊的油纸味、有时候是粤菜馆的姜葱味。它闻久了就知道这个人没危险。”
李青汉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麻吉停止了舔爪,站起来走了两步,踩过奥菲亚的膝盖跳到沙发扶手上,蹲下来,离李青汉的手大约十几厘米的距离。它歪了歪头,抽动了两下鼻子,然后低下头,轻轻嗅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动作很慢,像一个在做最终确认的检测员。嗅完了之后它退回去,在沙发扶手上盘成一只毛球,尾巴从扶手上垂下来,没有动。
奥菲亚看着那只猫完成全部检测过程之后盘在扶手上的样子。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它一般不让人碰。许黛恩养了它十天,它只会踩许黛恩的脚但不让抱。它在闻你。”
李青汉没有动那只手。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和麻吉之间隔着十厘米左右的空气。他侧过头看着奥菲亚:“那你呢,你在闻我什么?”
奥菲亚的睫毛动了一下,看着他说:“你背着光坐的。”
“你白天见我的时候永远坐背光面,光从你后面来,你看人的时候瞳孔会比亮处小一圈,这样你说话的时候别人看不清你的表情。”她看着他,“你刚才进电梯的时候是背对着楼道灯的。你不想让人看太清。”
李青汉坐在那里,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你观察得比我多。”
“因为她不敢看。我替她看了。”奥菲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沙发扶手上那只盘着的白色毛球上,“她敢看你的时候,会先看你的衣领。你穿浅色衣领的时候她会多看一眼,穿深色的时候她会移得更快。你在云枢穿藏青色外套那天她回去画了一张速写,画完了又擦掉了。”
“擦了谁?”
“擦了你的衣领。”奥菲亚的声音在尾音处微微收了一下,“她画了你穿藏青色外套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画完了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用橡皮擦掉了。”
李青汉的手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看着坐在沙发灯光边缘的她,风衣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道他已经确认过答案但想听她再念一遍的题:“那你呢,你看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奥菲亚的目光落在沙发扶手上那只盘着的白猫身上,沉默了一会儿:“看到你坐在一个离洞口很近的位置,光线够得到你,你又没有挡到光。看到你在等她出来。看到你等的时候从来不催。”她转回头来看他,“还看到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她说她在你面前不用躲。”
李青汉看着她,隔着一只盘在沙发扶手上的猫的距离:“那你看到我看你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谁?”
奥菲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下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暖黄色的落地灯光在两个人的瞳孔里同时落成一小片光斑。然后她说出了那句台词:“你看着我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谁?是她的脸,还是坐在她身体里替你等门的那个?”
猫在沙发扶手上动了一下,伸出一只前爪,轻轻搭在了李青汉的手背上。很轻的,没有伸出指甲,像在确认一件它已经判断好要做的事。李青汉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只白色的猫爪,然后抬头,目光落在她眼睛里:“看见何溪子。也看见你。你们用的是同一双眼睛,同一张脸。我看见的是你们两个都在里面。”
奥菲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像一只猫在犹豫要不要把爪子收回来。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一个人在放下一个已经握了很久的东西。“她知道猫会搭你的手吗?”
“现在知道了。”李青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白猫爪子,“它搭上来之前看了你一眼。它在等你先确认。”
奥菲亚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只猫的爪子搭在他手背上的画面,白色毛皮和深色袖口之间形成一道柔软的边界线。她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离他的手大约一只猫的距离,没有再靠近。“麻吉选人很准的。它以前选她,后来选许黛恩。”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它现在选你了。”
李青汉的手没有动。手背上那只猫爪还搭着,猫的体温透过毛皮传到他皮肤表面,比室温高一点,带着活物特有的那种持续的、缓慢的温热。他看着奥菲亚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离他的大约一只猫的距离,不算近,但没有缩回去。“那你呢?”
奥菲亚看着他,隔着一只猫的距离和暖黄色的落地灯光,她说:“它选了你,我不拦。”
麻吉把爪子收回去,站起来在扶手上原地转了一圈,换了一个方向重新盘下来,尾巴尖搭在了李青汉的袖口边沿。奥菲亚的视线跟着那根白色的尾巴尖移动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你看着它搭你手的时候,眼睛在笑。”
李青汉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边沿那根白尾巴,没有挪开手:“你刚才说她在云南的时候画了一张速写又擦掉了。画的是我穿藏青色外套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她擦完之后有没有重新画?”
“没有。”
“那她下次画的时候,可以画我的衣领扣到最上面那颗,她看那颗的时候瞳孔会收。那次在云枢开会她看我的次数比看ppt多。”
奥菲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一只猫在某个动作完成后快速舔了一下前爪又放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当时在看ppt,余光在数她转头几次。”
奥菲亚看着他,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和落地灯的光叠在一起。她把自己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往前移动了一点点——比一只猫的距离短了半寸。“你数的次数,我记一下。”
李青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移动了半寸的手,又看了一眼袖口边沿那根白色的猫尾巴尖。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今天替她开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开门的是我,你会不会走。”
“我没走。”
“你刚才敲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我?”
“想过。”李青汉说,“想的时候在想——不管是哪一个,说话的对象都是同一个方向。”
猫在扶手上打了个哈欠,上下颚张开露出粉色的舌尖,然后闭上了。它换了一个更深的姿势盘好,尾巴从袖口边沿滑到了他的手腕上。
奥菲亚看着那道白色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的画面,她把自己的手从扶手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你下次敲门的时候,如果她不开,我会来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只猫在确认某条路上已经走熟了之后,终于愿意标记一下它每天巡视的路线范围。
李青汉坐在那里,袖口边沿的猫尾巴搭着他的手腕,落地灯的光在他和何溪子的身体之间铺开一条暖黄色的通道。他看着她说:“好。我等你开。”
奥菲亚的尾巴尖在洞口边沿轻轻放了下来,比之前更舒展了一些,像一段程序在长时间运行中匹配到了预期的数据包,正在维持一个平稳连接的握手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