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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的夜（第1页）

何溪子是被鸟叫吵醒的。山里的鸟比城市里的多，声音也清亮，在窗户外面此起彼伏地叫着。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着半个肩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她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觉得昨晚好像梦到了什么——银杏树、月亮、有人坐在旁边说话的声音，但想不起来具体说了什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画面，轮廓模糊，颜色不清。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换衣服。

穿外套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手停在衣柜里那件墨绿色的外套上面，像被什么念头绊了一下。她昨天穿的是这件，今天本来想换别的，但手指搭在墨绿色的衣架上没有移开。她想了一下自己为什么停，想不出原因，干脆取下来穿上了。

餐厅里武明空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盘已经空了的破酥包盘子，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何老师早！老大说你昨天累了让你多睡一会儿！破酥包我给你留了两个！还在蒸笼里！”

何溪子坐下来，李青汉从旁边的蒸笼里夹出两只破酥包放在她碟子里，又从桌上推了一杯豆浆到她手边。“趁热吃。”

何溪子低头拆开一只破酥包，皮是酥的，一层一层像书页叠在一起，咬下去的时候碎屑落在碟子上。“……你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半。”李青汉低头喝茶，“比你早一点。”

“那你昨晚睡得好吗？”

李青汉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把茶杯送到嘴边：“还行。你呢？”

“我好像做了个梦。”何溪子咬了一口破酥包，嚼着嚼着含糊地说，“但想不起来了。好像跟树有关……还有月亮。”

李青汉把茶杯放下，隔着桌面看着低头吃包子的何溪子。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暖调的柔白。她低头咬包子的动作和昨天没有区别，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的碎屑。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但她看起来确实像忘了一整夜。他没有追问“梦到了什么”，也没有说“昨晚你出来过”。他只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捏着包子的手指上，指腹微微泛白，像在捏一个刚晾干的东西。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她明天会穿那件墨绿色的外套。”

李青汉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把视线从她的指尖上移开。

上午他们去了山脚另一所小学。黄雨棠介绍的，规模更小一些，只有三个年级，四十几个学生。何溪子在教室前面的空地上教孩子们画梯田——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色块，浅绿、翠绿、墨绿，在纸面上排成向上的台阶。孩子们挤在她身边，蜡笔的碎屑落在她的袖口和手背上，她低头帮一个男孩修色块边缘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武明空——他的相机快门声在右后方响着，稳定的咔嚓咔嚓。那个视线在左前方，轻轻的，不重，但能感觉到。

她抬头，李青汉站在教室门口，正在翻手机。但他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没有在操作。他只是在看，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她今天穿了那件墨绿色外套，确认她低头的时候下巴会先垂再收，确认她坐在孩子旁边的时候膝盖会微微朝内扣。这些细节他昨晚被人提醒过一遍，今天早上他一个一个对照着验证了。他发现自己正在用一种近乎核对清单的方式确认她到底记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一切，她坐在那里低头帮小孩改色块的样子，和昨晚坐在石凳上侧头看他的样子明明是同一个人，但语气、节奏、身体语言全部调回了原来的频道。他忽然说不清楚自己更喜欢哪一个，他只知道两个他都想坐在旁边。

何溪子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了。隔着半间教室的距离，她开口说了一句：“你手机没电了？”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她的话被几个孩子听到，附近的小朋友转头看向门口。

李青汉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有电。”

“那你在看什么？”

“看你画色块。学一下。”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她这边走了几步，在教室侧面靠窗的位置站定，没有再往她面前走。但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和她落在纸面上的手指。

何溪子低头继续教色块，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这一次不是那种被偷拍之后的烫，是一种更慢的、像水被慢慢烧热的升温——持续地、无声地、从耳根开始往脸颊蔓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红，她只知道李青汉站在窗口看她的方向比平时靠左了半步，而那个半步正好是他蹲下来帮她按布面时肩膀的位置。

奥菲亚在底下没有睡。她醒着，但没有顶出来。她盘踞在洞口内侧，看着何溪子低头帮小孩修色块时泛红的耳廓，看着窗边李青汉靠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的位置。她把自己的尾巴收紧了一点，像在克制什么——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像被光照过之后皮肤微微发烫的冲动。她今天没有想顶号。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外面两个人隔着一间教室的距离，一个在教画画，一个在看教画画的人。她觉得这个画面不需要她出去做什么。它自己就在完成。

她在洞口坐着，尾巴尖轻轻碰了一下地面。没有拍下去，只是碰了一下，像在说“这个可以留着”。

下午回民宿的路上，何溪子坐在后座，手伸进帆布袋里摸了一下那块扎染布。牛皮纸还裹着，布面还没有完全干透，隔着纸摸起来有一点潮，那道被橡皮筋勒过的褶皱还凸着。她的指腹沿着那道凸起的纹路慢慢划过去，车窗外梯田和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变深，像一幅画被慢慢调暗了色调。

李青汉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在帆布袋里摸东西的动作，看到她指尖沿着那道纹路划过去时指腹微微下压的力度。他能从那个动作里读出她在找什么、在确认什么。他没有说话，但他看见那个动作之后，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了。因为他昨晚被人提醒过——“你等她收好了再敲门”。她还没有收好。但她已经在摸了。他坐在旁边，没有敲门。他只是在等。

奥菲亚在洞口看着那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二十多公分宽的后座皮革。她的尾巴从收紧变成了平放，像一只猫终于允许自己在某个位置放松了戒备，把压了一整天的爪子舒展开来，安静地伏在洞口边沿。她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像远处山脊线上正在收窄的云层，她知道那道光正在靠过来，但她的身体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