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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桂卷（第1页）

门铃响的时候何溪子正在沙发上画线稿。麻吉盘在她腿上一动不动，尾巴搭在膝盖边沿，像一条被人遗忘的白色毛毯。她放下笔站起来，下意识以为是许黛恩——早上发消息说了句“下午过来给你送个东西”，她没问是什么，反正许黛恩送东西也不需要提前批准。她走过去开门，嘴里还在说“你这次又带了什么——”然后她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

裴新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手里提着一只白色纸袋，纸袋上用细黑线印着“杏雨”两个字。他看到她开门之后笑了一下，那种松弛的、像在街上偶遇老朋友的笑，和婚礼那天端着一杯美式朝她走过来时一模一样的弧度：“嘿。没提前说就来打扰你了，抱歉。路过，想着给你带个肉桂卷。你以前最喜欢这家的。”

何溪子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纸袋，袋口折得很整齐，肉桂的气味从纸袋缝隙里渗出来，甜丝丝的，混着面皮烤过之后的焦糖香。她以前确实喜欢他做的那家店的肉桂卷，分手之后就没再吃过。

麻吉在玄关处叫了一声。它从何溪子脚边走过来站在门槛内侧，仰头看着门口站着的陌生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像警告的呜噜声。裴新雨弯下腰来看着那只猫，伸手想去碰它头顶：“哇，麻吉都这么大了！我记得以前你抱它的时候它还只有巴掌大，现在——”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麻吉的耳朵，麻吉直接掉头走了。步伐果断，尾巴竖直，像一截被风吹走的白色旗杆，头也不回地走进客厅跳上了沙发最高处蹲着，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裴新雨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收回来，笑了一下：“还是这么认生。”何溪子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泛白。她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住址？”

裴新雨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不重要。喏，你最喜欢的那家。还是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框内侧，又抬头看她，语气像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何溪子站在门框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正握在门把手上面，麻吉在远处沙发上用脊背对着她，她应该关上门，应该把那只纸袋推回去，应该说“我不想让你进来”。但裴新雨站在门口没有往前挪半步，手里的纸袋还举着，肉桂卷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缓慢扩散着，甜得发稠，像一层推不开的网。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五分钟。”

裴新雨走了进来，鞋底在玄关垫上蹭了一下，然后换上了她摆在那里的客用拖鞋。他进门之后没有四处打量——只看了客厅一眼，目光扫过墨绿色沙发、窗台上的绿植、茶几上摊开的速写本，然后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那家店现在搬到创业园旁边了，新开了二店，就是被你——”他笑了一下，没有把那句话说全，“就是你朋友去的那家。肉桂卷配方没改，还是那年的版本。”

何溪子站在茶几对面，没有坐下来。麻吉在沙发最高处蹲着，尾巴收紧了，像一只正在评估要不要从高处跳下来进行驱逐的猫。裴新雨抬头看着她：“你真的不坐？我刚才不是来谈什么大事的。就送个面包。”

何溪子坐下来了。她坐在沙发边沿，离他大约一只手臂的距离，没有靠进靠背里。“我不需要你送面包。”她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裴新雨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己家客厅里，“但我想送。你以前说过我从来没给你带过你喜欢的东西。那天你泼完咖啡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来——我确实没怎么给你带过你喜欢的东西。”

何溪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握了一下。“你不用……”

“你听我说完。”裴新雨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一个人在认真说话时会用的那种节奏，“你泼我那杯咖啡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生气，是觉得——你终于会泼别人了。我以前以为你永远不会。”

何溪子没有说话。他的语气软而认真，像一个在反思的人正在把过去的行为一件一件摊开给你看。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只能落在茶几上那只纸袋的折痕边缘。麻吉在沙发高处忽然喵了一声——比之前那一声更短更尖，像一道没有被完整发出就被打断的警报。它站起来在沙发背上走了两步，然后用后腿蹬了一下何溪子的肩膀，跳了下去，走回了卧室的方向。何溪子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听到它跳上床的声音，然后在门框边缘露出一截白色的尾巴尖，不动了。

裴新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它好像还是不喜欢我。”

“它喜欢谁它会自己走过去的。”何溪子说。

裴新雨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弧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么说。”

何溪子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纸袋，肉桂的气味还在往外渗，像是热面包的余温把香气封在了袋子里。她没有说“是”或“不是”，她只是看着那只纸袋边缘微微渗出的油渍。

“你是在试探我变了没有，”她说，“还是真的想知道我变了没有？”

裴新雨靠在沙发背上看了她两秒，然后说：“想知道你变了没有。因为你变了的部分，我好像都不太认识。比如你刚才跟我说话的节奏，比以前快了半拍。”

何溪子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墙上挂钟，从裴新雨进门到现在过去了四分钟。她在心里数着剩下的那一分钟。奥菲亚在底下醒着，坐在洞口内侧，尾巴收紧了。她看着茶几上那只纸袋，看着裴新雨靠进沙发靠背的姿态，看着何溪子放在膝盖上微微握紧的手指。她听到何溪子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紧张，是犹豫。那种在“礼貌”和“拒绝”之间反复摩擦的犹豫。奥菲亚把尾巴从收紧变成平放，像一只猫在观察一个陌生生物进入领地之后正在评估它的行动路径，然后她把一只前爪搭在了冰面的边缘。

何溪子感觉到了那道重量——冰面下方有东西在接近边界，像一个在等待信号的人已经把手指搭在了开关上。她的心跳慢了一拍。她开口说：“你该走了。”

裴新雨站起来，像来的时候一样松弛。“肉桂卷趁热吃。”他走向玄关换鞋，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路过。要是我态度不对你可以再泼我一次。”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何溪子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茶几上那只纸袋还在，肉桂的香气弥漫在客厅的空气里，像一层散不开的雾。她把纸袋拿起来，打开袋口看了一眼——肉桂卷确实是热的，表面淋着白色的糖霜，边缘微微烤焦了一点。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袋口合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扔进了垃圾桶。空纸袋还在手里攥着，她低头看了手里的纸袋一眼，把它对折了两下，也扔了进去。

何溪子坐在沙发上，听到走廊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她透过门镜看到裴新雨正走向电梯，脚步不快不慢，手里那只杏雨的白色纸袋还拎着。他已经走到电梯门前了。

然后电梯门开了。李青汉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袋口露出一角盒装牛奶的包装，手机还握在另一只手里，像是刚看完什么消息。他走出电梯的时候抬头看到了裴新雨。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两米，中间隔着十楼走廊灰色的地毯和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风。

裴新雨先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像在等一段本该发生的相遇终于发生了一样：“嘿，又见面了。”

李青汉看着他：“嗯。”然后他的目光从裴新雨脸上移开，落在他手里那只杏雨的纸袋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送完了？”

“送完了。”裴新雨的语气很轻，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她以前最爱吃肉桂卷，顺手带了一个。她说她没吃。”

李青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便利店袋子还拎在手里。他看着裴新雨，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她不吃肉桂卷了。上次路过那家店的时候她说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确认过的事，“她说太甜了。”

裴新雨的笑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看着李青汉，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像在重新测量一个人。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以前她确实喜欢。”他没有再说别的，迈步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李青汉身上停了一下，门缝最后合拢之前，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个弧度比刚才淡了一点。

李青汉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十楼变成九楼。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何溪子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好的电梯门，又转了回来。他的手指在便利店袋子的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他走到何溪子门口，抬手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