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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浆（第1页）

何溪子以为自己会失眠。

但她躺下之后，把枕边那袋蜗牛饼干放到床头柜上，伸手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到奥菲亚的呼吸声——很浅很均匀的，像一只终于不再警惕的猫收紧了喉咙。她听着那道呼吸，慢慢就睡过去了。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在凌晨三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梧桐叶在晨光里泛着青绿色的边。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七点二十三分。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脚踩到拖鞋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昨晚没有换睡衣，外套脱了一半丢在床尾，另一只拖鞋在床底下露出一截。她弯腰把拖鞋捞出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八点整门铃响了。

何溪子已经洗漱完了，头发没吹干，用毛巾裹着就去开了门。李青汉站在门外，左手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口冒着细细的白气。右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换了件黑色的，衣领上一颗纽扣没扣。他看见她头发湿漉漉的样子，目光在她发尾停了一下，然后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把塑料袋递过来：“豆浆。还有一盒粢饭糕，楼下新摊的。”

何溪子接过来，袋子底部被豆浆盒的热气捂得温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豆浆盒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不是李青汉的字迹，写的是“小姑娘喝慢点烫”——下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蜗牛，壳画成了三角形，触角一根长一根短。

“楼下摊主写的，”李青汉说，“她听说这袋豆浆是带给画蜗牛的小姑娘的，就写了这张。她女儿看过你的绘本。”

何溪子握着豆浆袋站在原地，低头盯着那张便利贴上三角形的蜗牛壳看了好几秒。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画的第一只蜗牛，壳也是三角形的，触角一根长一根短。她妈妈把它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压了好多年。

“……你先拿着。”她转头走回屋里，把豆浆袋放在餐桌上，然后去玄关把拖鞋踢正了，又回来拿袋子。“进来说吧。”

李青汉换了鞋走进来。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墨绿色沙发晒得暖融融的。他坐在沙发靠窗那一侧，手搭在扶手上，看着何溪子从厨房端了两只杯子出来，把豆浆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粢饭糕趁热吃，”他说，“凉了就不脆了。”

何溪子拆开纸袋，从里面取出一块粢饭糕。糯米金黄的表皮还冒着细小的油泡，咬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米香在嘴里散开，外壳的脆和内里的软一起咬碎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重了。

她嚼完一块，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烫的，有点烫舌尖，她缩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伸手去拿第二块粢饭糕。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李青汉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睡着了。”

“那比我想的好。”李青汉端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我本来想你要是没睡好，今天就带你去那个川菜馆补一顿。”

何溪子咬粢饭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天天在计划带我吃饭？”

“差不多。”他把杯子放下来，拇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排到了下个月底。你要是再心情不好，我可以插队加塞。”

何溪子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但没有笑出来。她把第二块粢饭糕吃完了，喝了两口豆浆，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今天下午想画点东西。可以安静一点。”

李青汉点头：“那我下午不吵你。晚上呢？”

何溪子沉默了两秒。奥菲亚在底下安安静静地趴着，没有提任何建议。她的尾巴搁在洞口边缘，像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晚上也行。”

李青汉站起来，把空杯子和粢饭糕的纸袋收拢到一起，拎到厨房垃圾桶边放下。他转身走回来的时候，路过餐桌，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在桌上的速写本——昨晚回来之后她随意翻开的那一页还摊着，上面没有画新的东西，只有一行字，是她在睡前用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明天再回。今天走不动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走到玄关换了鞋，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午不找你。晚饭前我来接你。”

何溪子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粢饭糕的纸包，点了点头。门关上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走回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那杯还剩半杯的豆浆。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杯壁上凝结了一小圈水珠，从杯口慢慢往下滑，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水痕，指尖是凉的。

奥菲亚在底下翻了个身。然后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比昨天又轻了一点，像在跟一个没睡醒的人说话：“他说晚饭前。”

何溪子：“……嗯。”

奥菲亚顿了一下：“你晚上想吃什么？”

何溪子的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她拿起豆浆杯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把杯子冲了冲，放进沥水架。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上，叶面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绒毛边缘。

她走回画室坐下，翻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握在手里的时候，她停了两秒，然后落笔画了一只蜗牛。蜗牛蹲在一只空碗旁边，碗里冒着热气。蜗牛没有缩在壳里，它的触角伸得长长的，探向那只碗的方向。她在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豆浆是烫的。但喝下去刚刚好。」

然后她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旁边有一个问号。她还不知道该画谁。但她知道那个轮廓迟早会被填满。

她放下笔，把速写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叶尖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奥菲亚在底下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重新闭上了眼睛。洞口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