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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天花板的地方(第1页)

到大理的时候快中午了。

民宿老板开了一辆墨绿色的面包车来接他们。车沿着山路往上爬,窗外的风景从平地的农田慢慢变成一层一层的梯田,从深绿到浅绿之间渐变,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在正午的光里泛成一道银弧。何溪子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贴在窗玻璃上看了一路,没有说话。武明空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哇”一声“哇”两声,每哇一次李青汉就在后面说“安静”。效果不大。

民宿是那种石头和木头混搭的老房子,院墙不高,三角梅从墙头垂到路面,深红色和紫色的花混在一起,午后的太阳照在上面,颜色浓得像要从墙上淌下来。院子不大,但靠山的一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翻出银灰色的背面。

何溪子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先看到了那张床——原木色的床头,铺着白底带浅蓝细纹的床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老榆木书桌,桌面上搁着一盏旧铜台灯。她穿过书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直接灌进来,带着山谷里草木晒过太阳的味道。

对面的苍山横在那里,山顶罩着一层薄薄的云,云在移动,山没动,像一幅画被撕开了一条缝。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是蓝灰色的,山腰有几道深色的沟壑,像被谁用手指在画布上刮出来的纹理。何溪子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的目光越过苍山,看到更远处有一条细长的线,亮的,在午后的光里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那是洱海。

她看着那条银白色细线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是从胸腔最底部呼上来的,像在她体内待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说出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人果然要呆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奥菲亚在底下,顺着她视线的方向往窗外看了一眼。她看到了苍山,看到了洱海那道光。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一点:「……这地方还行。」

何溪子愣了一下。奥菲亚从来不评价任何地方。她只会说“烂”或者不说话。能让她说出“还行”这两个字的地方,何溪子一只手数得出来。她趴在窗台上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下午他们在大厅碰头。老板端了一壶茶出来,花茶的,花瓣在水里泡开了浮在杯口。武明空缩在沙发里拿着手机备忘录,用堪比会议纪要的认真程度把明天的行程念了一遍:“明早八点楼下集合,去山脚那所小学,九点开始。上午和孩子们做互动,拍他们看绘本的样子,下午自由采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何溪子,“何老师你要是想画什么你随时走,不用跟我们汇报。”

何溪子点头:“八点我来得及。”

“来得及,我七点半挨个敲门催你们起床。”武明空把手机备忘录收起来,换了一张笑脸,“晚上吃什么?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路口有一家白族菜馆,飘出来的味道好香——”

李青汉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翻手机,头也没抬:“你看到什么都香。”

“老大你不能这样,出来玩就要吃好吃的——”

“出来工作。”

“工作也要吃好的!何老师你说是不是!”

何溪子端着茶杯笑了一声:“……是。”

武明空像得到了圣旨一样转向李青汉:“你看,何老师也说是。”

李青汉把手机锁屏,站起来:“那走吧。你带路。”

晚饭是在路口那家白族菜馆吃的。木桌子矮,板凳也矮,坐下去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武明空点了一桌当地菜——酸辣鱼、炸乳扇、炝炒水性杨花、还有一锅汽锅鸡。何溪子夹了一筷酸辣鱼,鱼肉嫩滑,酸味和辣味在舌尖打架,最后谁也没打赢,留下满口的鲜。她又夹了第二筷。

李青汉坐在她对面,低头用筷子挑鱼肉上的刺,挑干净了把那块鱼肉夹到她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顺手帮忙。武明空低头扒饭,假装没看到。何溪子低头吃那块鱼肉,假装自己也没看到。但她的耳朵比刚才烫了一点。

晚饭吃到快九点。路灯的黄光隔着木窗透进来,把桌面上蒸腾的热气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武明空还在埋头喝最后一碗汽锅鸡的汤,李青汉放下筷子喝了口茶。何溪子碗里的鱼已经吃完了,碟子里多出来的一块鱼肉也吃完了。她又夹了一块炸乳扇,脆的,奶酪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烧过的气味——山里有人在烧落叶。

吃完饭走回民宿的路上,武明空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哼歌,李青汉走在何溪子旁边。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武明空的影子在前面一跳一跳的,李青汉的影子跟何溪子的影子之间隔着一道很窄的缝隙,窄到一只脚就能跨过去。但两个人都没有跨。他们就这么走着,夜风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远处的梯田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银灰色,像一大片被水洗过的绸缎铺在山坡上。

回到民宿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一圈暖黄色的串灯挂在银杏树的枝桠间,把落叶照得像碎金子。武明空说了声“明天见老大何老师晚安”就窜进自己房间了。李青汉在院子里站了一下,说了句“早点休息”,然后也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何溪子站在院子里多待了几秒。银杏叶在夜风里翻动的声音很好听,像翻书页,又像远处有人在水边洗什么东西。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洗漱完之后她坐在窗前的书桌边,翻开速写本,想画点什么。铅笔握在手里,她看着窗外的苍山——月光把山的轮廓照得比白天更清晰一些,山顶的云已经散了,露出黑色的山脊,像一笔墨线画在深蓝色的纸上。她低头画了两笔,画得不顺,又擦掉了。

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眼皮开始发沉。山里的夜比城市安静太多,没有汽车声、没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没有隔壁邻居偶尔漏过来的键盘声。只有风声和虫鸣,隔着一层玻璃像蒙了薄纱,远远的,温温的。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然后她重新睁开了。

奥菲亚坐起来了。

她的动作很安静——没有猛地坐直,没有撞到桌沿。她只是慢慢从何溪子趴着的位置直起身,像一只猫从午睡里醒来,先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睁开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何溪子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铅笔灰。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是开着的。山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她没有拨。她看着窗外的苍山和洱海——那道光在夜里变成了一条更细的银线,横亘在山与山之间的缝隙里,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亮痕。奥菲亚看了很久,比何溪子看的时间更长。她没有叹气。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没有天花板遮挡的天空,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带着山间草木的凉意。

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何溪子的手。她翻转手腕,掌心朝上,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目光在掌纹上停了几秒,然后放下。然后她转身,推开房间门,走进院子。银杏树上的串灯还在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落叶上。她踩在落叶上走得很轻——何溪子走路的时候脚尖会先着地,奥菲亚不会。她落脚是平的,像一棵树的根扎进地面。

她走到院墙边的三角梅下面站住了。没有再做别的事。她就站在那里,月光和串灯的光叠在一起落在她肩上,她穿着何溪子的睡衣,脚上踩着何溪子的拖鞋,但站的姿势不一样——脊背更直,下巴微微抬起来,像在听一个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缝隙里透出一道暖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奥菲亚看着那道缝隙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她就站在三角梅的阴影里,风把深红色的花瓣吹落了两片,落在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片落花,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苍山之上,月亮是一弯细白的钩子,挂在一整片深蓝色的布面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山风把三角梅的枝条吹得微微晃动,落花又飘了几瓣下来,落在石板地上,落在她脚边。

她的呼吸很浅,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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