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溪子正在家里打动森。麻吉盘在她腿上打着呼噜,她刚钓上一条皇带鱼,正在犹豫是捐给博物馆还是卖了还房贷。手机响了,许黛恩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两下。她接起来,许黛恩的声音从那头弹过来直接切进耳朵:“何溪子你现在有空吗?我走不开,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学校?”
何溪子按了暂停键:“你妹妹怎么了?”
“学校打电话来说老师要见家长。我店里今天下午约了三束婚礼手捧花,走不掉。漱玉那个丫头又不说怎么回事,就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你让溪子姐来也行’。”
何溪子把麻吉从腿上挪开:“哪个学校?”
“一中,高三六班。你到门口报我名字就行,我打过招呼了。”
何溪子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出了门。到学校的时候下午四点半,阳光从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道长长的亮条。她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一个女生的声音,不算大,但语气笃定:“……反正我们只是顺路回家。早恋?谁瞧得上他啊。”
何溪子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两个穿校服的背影。女生扎着高马尾,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侧脸线条利落,下巴微微抬着。男生站在她旁边,肩膀微微缩着,像一棵刚被风吹歪的树苗。何溪子先认出了那个缩着的背影——李知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知遥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表情先是从茫然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到无法用单一名词描述的、介于“救星”和“完蛋了”之间的颜色:“何老师?!”
何溪子的目光从李知遥脸上移到旁边的女生脸上。许漱玉也转过来看她,扎着高马尾,校服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躲,像在打量一个她听说过但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成年人:“溪子姐?我姐让你来的?”
何溪子刚点了一下头,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李青汉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他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李知遥,然后看了一眼许漱玉,最后目光落在何溪子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你也在这里”这个事实的坐标:“你怎么在这?”
何溪子指了一下许漱玉:“她姐让我来的。”然后又指了一下李知遥,“你弟。”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拍。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尖微微发黄,像在办公室里待久了缺少日照。老师清了清嗓子把两把椅子推到办公桌前面:“两位家长坐吧。”何溪子和李青汉在并排的两把椅子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把椅子的宽度。老师开始说话,语气像在处理一件她处理过很多次的教务事件:“是这样的,高三这个阶段确实比较特殊,大家都很紧张。许漱玉同学和李知遥同学这学期经常一起上下学,有时候午休也在一起,有同学反映说看到他们在操场旁边——”
“老师,”许漱玉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住同一条路,他住我隔壁小区,顺路。午休的时候他问我数学题,我给他讲了两道题。操场旁边那个是那天他在喂流浪猫,我路过看了一眼。谁早恋会选操场旁边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李知遥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那只猫是橘的,特别瘦。我带了火腿肠。”
老师的笔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看着许漱玉:“那你为什么每次课间操都站他旁边?”
“因为班干部排位置按身高,我后面就是他。”
“那你为什么放学总等他一起走?”
“他跑得慢。我等他是因为他书包拉链没拉好会掉东西,上次数学卷子掉了被风吹走了他追了一整条街。我等他是因为不想再替他捡卷子。”
李知遥在旁边脸红了,但他没有反驳。他用更小的声音补了一句:“……后来拉链修好了。”
何溪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许漱玉站在办公桌旁边说话的样子。她和她姐有点像——都是那种“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的语速,但许漱玉的语气里比许黛恩多了一层刀刃,像一把还没被磨钝的剪刀。老师把话说完,意思大概是“你们现在高三了,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两个小孩这样也影响班级氛围,家长带回去好好沟通一下”。老师让许漱玉和李知遥先出去在走廊等着,转头对两位家长说:“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多上点心,多沟通。高三了嘛,纪律方面稍微注意一下。”
何溪子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李青汉。他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定。许漱玉和李知遥被隔开分站在走廊两端——许漱玉靠在窗台边看手机,李知遥缩在另一头低头踢地砖缝。
何溪子开口了:“你弟什么时候开始跟许漱玉走这么近的?”
“上个月。”李青汉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最近在家频繁提一个女同学的名字。说是‘数学很厉害的那个’。”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的是‘数学很厉害的那个’,我以为是学习小组。”
何溪子看了他两秒。李青汉站在走廊的下午光线里,侧脸被照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说“我以为是学习小组”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何溪子在他的嘴角看到了一道她很熟悉的弧度,李青汉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没说破。他站的位置离她大约一只手臂的距离,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许漱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何溪子旁边站着了,声音不高不低:“溪子姐,你和我姐说我今天正常回家就行。不用她来接我。”
“那你跟李知遥下次走慢点。别让人拍到同框。”
“又不是同框的问题。”许漱玉往李知遥的方向瞥了一眼,“是他走太慢了。我说了他三次让他修拉链他每次都说好,到现在还没修。”
何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李知遥一眼,他还在原地踢地砖缝,耳朵尖是红的。“那他拉链修好了之后呢?”
许漱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修好了再说。”
李青汉走回李知遥旁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李知遥抬起头来看了何溪子这边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走廊的下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成长短不一的方向,各自朝着不同的角度延伸。老师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今天先把人带回去,明天正常来上课就行。”
何溪子和李青汉各自领了一个小孩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两拨人隔着几米停下来,许漱玉站在何溪子旁边,李知遥站在李青汉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四步,像一个在偷偷看另一个在等什么信号。李青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号的螺丝刀递过去:“拉链。我昨晚修好了。你回去试试。”李知遥接过螺丝刀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修好的?”
“昨晚。你睡了之后。”李青汉的声音不高不低,“下次不用等三天再修。”
李知遥攥着那只螺丝刀看了一眼许漱玉的方向,然后低头把螺丝刀放进了校服口袋。
何溪子看着那个场景,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她抬起头,正好和李青汉的目光对上。他站在傍晚的光线里,书包带已经从肩上滑到了手肘。她感觉到奥菲亚在底下动了一下,像一只猫从午睡中醒过来,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了前爪上,睁开了眼睛——不是警报,不是出击,只是把眼睛睁开了,像一个确认了“这一页翻过去没有危险”之后重新进入待机状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