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早上,武明空站在院子里跟诺布卓玛告别。他酝酿了很久,从昨天晚饭后就开始准备,何溪子晚上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廊檐下面,手机备忘录开着,打了两行字又删了,打完又删了。最后那两行字是什么没人知道,但今天早上他站在诺布卓玛面前的时候,显然把准备好的稿子全忘了。
诺布卓玛把一碗酥油茶递给他,说了句“路上喝”。武明空接过来的时候手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等一个时机开口。他端着茶喝了一口,然后说:“卓玛,我能不能加你微信?”
何溪子站在二楼窗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以为武明空要掏手机。但他没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大概也知道答案,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诺布卓玛站在那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不好意思拒绝”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要问”的笑。她说没有手机,山上信号不好,用了两年坏了之后也没再买。“你可以写信。我告诉你地址。”
她从廊檐下的木箱里翻出一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趴在木箱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用力,笔画压得深深的,纸背面都有凸起的印痕。写完之后撕下来递给武明空:“诺布卓玛·央金,香格里拉市格咱乡……”
武明空接过纸条的动作像接一只刚孵出来的鸟。他低头看了两遍那个地址,然后抬头说:“我回去就写。”诺布卓玛笑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邮递员每周六在镇上收信。你不用赶,我一个月也就去两趟镇上。”
武明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他低头又把地址看了一遍,然后非常珍重地把它叠好,拉开登山包最里层的拉链,放了进去,又把拉链拉好,拍了拍那层布料,像在确认它不会自己跑出来。
何溪子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一下。李青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也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他昨晚写了三遍草稿,最后一句是‘我会想你的’,写完删了。”
“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在走廊里自己念了六遍。”李青汉顿了一下,“声音挺大的。”
何溪子又笑了一下,比刚才多了一点:“那他今天怎么没说?”
“他忘了。他看到她就忘了。”
面包车开走的时候,何溪子透过车窗看到诺布卓玛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只空水壶。她没有挥手,就是在那里站着,看着车子拐过山脚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武明空坐在副驾驶,握着手机,屏幕停在备忘录界面,光标闪了很久,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锁屏放回口袋,转头看着窗外。
何溪子在后座看着他的侧脸,感觉到旁边李青汉也在看那个方向。他说了一句:“他回去之后信纸至少会买三本。”何溪子侧过头看他:“你会买几本?”李青汉收回目光:“我不写信。”何溪子没有追问,她把视线转回窗外,路边草甸正在往后倒退,远处的雪山在慢慢变小。她听到李青汉在旁边又加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我住对门,不用写信。”
何溪子假装没听到。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去机场的路上武明空很安静。安静到何溪子不太习惯。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雪山,手指搭在膝盖上,风衣下摆被车载空调吹得微微晃动。李青汉坐在旁边,在翻一个文件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昨晚你是不是自己起来加了被子?”
何溪子转回头:“……不记得了。可能半夜有点冷。”
“那之后如果觉得冷,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多带了一件外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还在翻文件。何溪子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跟我说一声就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提醒同事别忘了签报销单。
她说了句“好”,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感觉他刚才那句话好像只是顺手接住的,像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点了下头。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他是甲方,工作习惯细致,对谁都会说“有需要跟我说”。她把他那句话收进脑子里,放在一个标着“邻居同事顺手帮忙”的文件夹里,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的云发呆。
机场托运完行李之后,武明空从安检口出来的时候脸色忽然变了一下。他停在传送带前面,低头开始翻自己的背包,翻了一层又一层,手速越来越快。何溪子走在他后面看到他动作的幅度已经开始变大了:“怎么了?”
“我的纸条——”武明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度,像一只在找窝的松鼠,“我刚才明明放进最里面这层了——我拉链拉好了——怎么会——”
“你刚才过安检的时候拿出来过一次。”李青汉在后面说,声音不急不慢,“扫描仪的传送带。你放回包里的时候我以为你放回去了。”
武明空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下。他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全掏了一遍,最后在裤兜最深处摸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掏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展开确认了上面的字,然后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蹲在候机厅的柱子旁边,把那张纸条又重新叠了一遍。
何溪子站在几步之外,看到李青汉走过去蹲下来,对还在揉纸条边缘的武明空说了一句:“你下次把它拍下来存手机里。”
“那我万一手机丢了怎么办?”
“那你再写信问她要一次地址。”
武明空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认真,认真到李青汉都顿了一下:“她会再给我写吗?”
李青汉看着他:“她说邮递员每周六在镇上收信。你寄了,她就会回。”
武明空沉默了五秒,然后把那张纸条重新放进了登山包最里层,拉链拉上,又拍了两下:“……老大,你有时候说的话还是挺有用的。”
“嗯。我有时候也会说人话。”
登机之后何溪子靠窗坐着,飞机爬升的时候地面的村庄和草甸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小块被云遮住的棕色。李青汉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本杂志。何溪子侧头看到他的手指搭在杂志边沿,翻页的时候速度很均匀。她忽然觉得坐在他旁边不像坐在一个邻居旁边,像坐在一个坐了很久的人旁边。那种“旁边”已经不需要提前适应了。
她靠着窗闭上了眼睛。飞行平稳之后空乘推着小车过来说要毯子吗,她迷迷糊糊听到李青汉说“要一条吧”,然后什么东西轻轻搭在了她肩上。她没睁眼,把毯子往上拢了拢,裹住肩膀。毯子有飞机上特有的那种刚拆封的干燥气味,但盖上去不冷。她往窗户那边又靠了一点,感觉到那道盖毯子的动作确实像顺手做的。
奥菲亚在底下蜷着,看着那道搭毯子的动作。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没有弯腰,就是伸手从空乘手里接过毯子展开,顺手盖在了何溪子肩膀上。盖完之后他继续翻杂志,翻了一页。奥菲亚把尾巴盘好,像一只猫看着窗外正在下雪,把下巴搁在了前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