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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照片（第1页）

川菜馆那顿饭之后的第三天，何溪子做了一个决定。

她蹲在卧室衣柜前面，把最底下那层抽屉整个抽了出来，搁在地板上。抽屉里塞着几件不常穿的衣服、一盒旧水彩、和一摞用皮筋捆着的速写本——大学时期的，画得不算好，但都留着。她把速写本挪开，抽出了压在底层的那个纸盒。浅棕色的，四四方方，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她抱着纸盒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盖子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樟脑气味散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条旧围巾，围巾下面压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她认出那本书的封面——一本旧版的《蜗牛与它的壳》，科普图鉴，已经绝版了。书脊上的烫金字磨得只剩一半。她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东西。

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女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满地都是黄叶。左边的女生抱着一本书，封面就是《蜗牛与它的壳》。右边的女生笑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颗很浅的痣。

那是她妈妈和秦兰芳。何溪子看着照片上她妈妈的笑脸——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被秋天的光裹着，像一棵刚被太阳晒透的植物。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妈妈的侧脸。

奥菲亚在底下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对——不是平时的沉默，是一团绷紧了弦的、随时可能炸开的安静。像一只猫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整只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何溪子感觉到了。她下意识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兰芳和春天，大学最后一年。」

春天。她从来不知道妈妈被人叫作“春天”。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涨潮一样涌上来一大片酸涩的想念。她好想问她妈妈“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但她问不了了。她只能抱着这张泛黄的照片，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看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笑。

奥菲亚在底下终于动了。她把头转开了——不是面朝着照片的方向，是把脸别了过去。何溪子感觉到她在洞口边沿蹲下来，背对着外面，浑身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刺猬。她没见过奥菲亚这样。奥菲亚从来不怕什么，她只会炸、只会冲、只会替她挡在前面。她从来没有背对过什么。

“……奥菲亚？”何溪子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奥菲亚没有回答。她背对着洞口，整只猫蜷成一团，尾巴把自己裹住了。她的呼吸很浅，很急，何溪子隔着那层意识能感觉到她的胸腔在剧烈起伏——那种努力压制却压不住的感觉。

“你怎么了？”何溪子又问了一遍。

「别看那张照片了。」奥菲亚的声音终于传上来，比平时低了一个调，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为什么？”

「别看。」

何溪子把照片重新翻过来，看着照片上她妈妈的笑脸。她不明白。她只能感觉到奥菲亚在底下拼命压着什么——愤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像一团被捂住的火，捂得越紧烧得越烈。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书页里夹好，合上书，抱着纸盒坐在沙发上。她没有再问。她有一种模糊的直觉——奥菲亚不想让她知道。有些东西被埋在太深的地方了，挖出来会疼。而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奥菲亚在底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裹着自己的尾巴。她把脸转回来，面朝着洞口的方向，但眼睛没有睁开。像一只刚做完噩梦的猫，不想让别人知道，只是把自己舔干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死的时候你哭了两天。」奥菲亚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我替你记着。你忘了。你不用想起来。」

何溪子的喉咙紧了一下。她确实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她只记得那段时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什么都是模糊的，光线是散的，声音是闷的。她没有追问“她还记得什么”因为她知道奥菲亚不会说。有些事情奥菲亚替她吞下去了，吞下去就再也不会吐出来了。

她把纸盒盖上，放回衣柜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把那本《蜗牛与它的壳》抽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手掌压在书的封面上，感觉到奥菲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没有问“你为什么恨她”。她只是感觉到奥菲亚恨——恨得很深，像树根扎进土里那样深。但那恨不是指向她。那恨是朝着别的地方去的，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下午李青汉来送文件。他进门之后看到茶几上放着那本《蜗牛与它的壳》，蹲下来翻开，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看了很久。何溪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他低头翻书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妈妈也有这张照片”。她应了一声“嗯”。

奥菲亚在底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就一眼。看到李青汉翻书页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抚过照片的边缘——不是抚摸，就是小心地避开，像怕碰坏了什么。她把眼睛又闭上了。没有评价，没有出声。只是重新蜷起来，尾巴搁在鼻尖上，像一只懒得理会一切、但也没有完全睡着的猫。

何溪子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也许是因为李青汉在。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被人用很轻很轻的方式接住了。她没有细想。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奥菲亚从洞口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本书的封面。她的目光在封面上那只蜗牛身上停了几秒——那只蜗牛画得很圆润，触角弯弯的，像在笑。她看完了，缩回洞里，重新蜷好。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一道很轻的叹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