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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雨（第1页）

从云南回来之后的第二个周三，李青汉上班路上经过创业园旁边的商业街，看到了一面新刷的墙。奶油白色的，门头用细铜字嵌着两个字「杏雨」，字体圆润偏细，像手写体被数码复刻过。他在这条街上走了两年，记得上个月这个位置还是一家卖五金建材的老店，门口摆着几只锈了的水桶。

他脚步慢了下来，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暖白色的调子，原木色的矮桌，墙角摆了一棵两米多高的橄榄树，树底下堆着几本精装杂志。吧台后方的墙上嵌了一面拱形的镜子，镜框是黄铜色的，反射出来的光线明显经过设计。已经有三个女生站在那面镜子前面拍照了，一个在拍另一个，另一个在摆姿势，第三个在调整手机角度。她们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拿铁和一块切角蛋糕，蛋糕碟子是藤编底托，杯子里拉花拉成了一只天鹅。

李青汉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重新折回来，隔着窗户仔细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站着的人。那个男人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圆领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正低着头往一只白色马克杯里倒牛奶。动作很稳，手腕的角度刚好能让牛奶顺着杯壁流下去形成一个圆心。他倒完放下奶壶，抬起头来朝那三个拍照的女生笑了一下——那种营业式的、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的笑，像量过角度再画上去的。

李青汉认出了那张脸。他在何溪子手机相册里见过一次，上周她翻云南照片的时候有一张旧合影滑过去了，她划得很快，但他看到了旁边那个人的轮廓。婚礼请柬上的新郎不姓裴，但那个出现在婚礼上又出现在咖啡店里的男人，他刚刚确认了身份。

他站在原地，隔着落地玻璃看着那个人把做好的拿铁端到女生桌上，说了句什么，三个女生同时笑了。其中一个拿起手机对着那杯拿铁又拍了一张——拉花天鹅在镜头里完整地展开翅膀。李青汉看着那杯被拍了又拍、直到拉花都快散了还没被喝一口的拿铁，心里冒出一个词：设计感。这个店的一切都有设计感。灯光、镜子、橄榄树的位置、藤编杯垫的角度、甚至那个男人倒牛奶时手腕的弧度，全都在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审美框架之内。

武明空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两个便利店饭团：“老大你站这儿干嘛？这家店新开的？咖啡店？要不要进去尝尝？”李青汉收回目光：“走吧。上班要迟到了。”武明空顺着他的视线往店里瞟了一眼，看到了吧台后面那个穿米色针织衫的男人。“那个是老板？长得挺帅的。鼻子很挺。”李青汉往前走了：“嗯。鼻子很挺。”

武明空跟上来的时候还在回头：“老大你不觉得那家店装修挺好看的吗？那种风格是不是叫韩系？何老师应该会喜欢那种风格，她画的东西配色也蛮柔和的……”

李青汉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何溪子翻照片时划过去的那一下，想起她说“婚礼上见到了一个人”时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想起她在火锅店说“他看我夹菜的时候我会紧张”。他还想起那家店的名字——杏雨。杏花的杏，下雨的雨。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微妙，像一首旋律里刻意嵌了一个不协和的音符。

他走进园区大门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家店的拉花是速成的。天鹅翅膀不对称。”

武明空追上来：“老大你连天鹅翅膀对不对……”

李青汉已经刷卡进了闸机，背影在晨光里被拉成一道长影。

何溪子的手机在画桌上震了一下。她正在画第五册的第十五页分镜，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李青汉发来的消息，文字很短：「创业园旁边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叫杏雨。装修偏韩系，拍照的女生挺多的。你什么时候过来项目开会可以顺便看看，参考一下配色。」

何溪子看着那四个字——杏雨。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这个名字和那个人没有任何直接联系，裴新雨的名字里有一个“雨”字而已，杏是水果。但她看到这两个字并排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壳，然后松开了。她回了一句：「好。下次去看看。」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画分镜。

李青汉看到那条“好”的时候正在工位上泡茶。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外。他的工位在七楼，窗户正对着创业园旁边的商业街方向，隔着几条马路能看到那面奶油白色的墙，但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店招牌，只能看到墙的侧面和那棵橄榄树冒出半截的树冠。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把茶喝完了，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标注系统的bug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他坐在那里打字，没有再看窗外。

武明空在工位间探出头来：“老大，你刚才是不是路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站了一会儿？”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家店好看？”

“配色还行。但橄榄树种在室内，活不了太久。”

武明空眨了一下眼：“……你连橄榄树能不能活都看了？”

李青汉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目光落在武明空脸上：“你饭团买的什么口味，给我一个。”

武明空被话题转移走了，低头翻自己那袋饭团：“金枪鱼和奥尔良鸡排你要哪个——”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李青汉已经站起来往茶水间走了，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光切成一道侧影。武明空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老大今天好像路过了一家店然后往手机里记了什么东西，但他想了想，觉得可能就是顺手看了一眼新开的咖啡店——毕竟老大做项目的，对空间布局敏感也正常。

茶水间里李青汉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面奶油白色的墙和那棵橄榄树的树冠，把手里的空纸杯捏了一下，扔进垃圾桶。他刚才没有跟何溪子说的是：那家店吧台后面那个倒牛奶的男人，倒完牛奶之后用抹布把台面上溅到的一滴水渍擦了。擦完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沿。叠痕朝外，边角对齐，像叠了一件衬衫。裴新雨做咖啡的地方比他的工位还整齐。李青汉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注意到之后觉得有点意思——一个会把操作台收拾成这样整齐的人，大概率也会把别人的人生按照同样的格式叠好。

他走出茶水间，回到工位坐下来，继续改bug单。阳光落在他握着鼠标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稳，但他在心里给那家叫“杏雨”的店加上了一个标签——需要保持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