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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气（第1页）

晚饭回来之后何溪子觉得头有点沉。不是云南第一天那种轻微的胀，是一种更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压住的钝感。她坐在房间窗边的小沙发上，诺布卓玛送来一台便携制氧机，一个白色的方盒子，面板上亮着绿色的指示灯，鼻导管细细长长的。她按照说明把导管挂上，坐在那里吸了十分钟，钝感没有完全消失但变轻了一些，像一层雾被风推走了大半。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落。窗外的夜色是深蓝色的，远处雪山轮廓在月光下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像被磨砂玻璃滤过一层。她靠在沙发靠垫上，视线逐渐模糊，鼻导管还挂在耳后，机器发出低频的轻微嗡鸣声。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沙发垫边缘，头微微侧向一侧，然后彻底合上了眼睛。

机器还在嗡鸣。何溪子的意识慢慢沉下去。

然后奥菲亚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鼻梁上挂着的导管，伸手把它摘下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动作很轻，但手指比何溪子自己摘东西的时候多了一点决断。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高原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的、薄的，像一层冰水从脸上抹过去。她站在那里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听到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口。

轻轻叩了两下门，然后李青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被木料削薄了一层：“你睡了没？武明空说晚上可能降温，我多拿了一床毯子。”

奥菲亚没有立刻开口。她站在窗边，看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安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把门打开了。她穿着何溪子那件白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有点乱，像刚从沙发上爬起来的状态。她抬起头看李青汉的时候眼睛里的焦距不像平时那么集中，像一道被晚风吹散了的月光。

“毯子放那儿就行。”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吸氧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声带闭合度不够紧。她指了指床边那把椅子。

李青汉抱着毯子走进来，放在椅子上。他没有立刻走。他注意到茶几上那台制氧机的鼻导管被摘下来扔在桌面上，没有卷好，也没有挂回机器侧面的卡槽里，就那么随意地摊着，像一个人在做动作的中途忽然失去了对这件事的兴趣。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她：“你不吸了吗？”

“不吸了。”

“不舒服？”

“还行。”奥菲亚靠在窗台边沿上，双臂交叉搭在身前，光脚踩在地板上，她看着李青汉放好毯子之后还没有走的意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只猫蹲在门缝旁边看着门外的人，知道对方会再往前一步。“你这么晚来送毯子，是怕她着凉，还是想来看她还在不在？”

李青汉站在房间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头发边缘照出一层绒绒的光晕。她靠窗台的姿势比何溪子更直，肩膀没有内扣，下巴微微抬着。鼻导管被随意丢在茶几上的那个细节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开口了，声音没有抬高：“你是吸了氧没睡着，还是根本没在吸？”

奥菲亚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嘴角那抹弧度没有消失，但变深了一些，像一个被问中了什么的人决定不否认。“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摘鼻导管的时候没有卷它。”李青汉说，“她每次用完东西会放回原位。”

奥菲亚看着他。房间里安静了两秒，机器在茶几上发出低频的嗡鸣声，窗外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像那种一个人在暗处说话时才会用的音量：“那你觉得我是谁？”

李青汉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看着窗台边光脚站着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晚是不是不舒服？她也不舒服的时候，你会出来。”

奥菲亚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能把两件事连起来——何溪子的身体状态和她出现的时间点在同一个因果链上被串了起来。她站在窗台边，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能感受到铝合金窗框被夜风吹过的凉意。“……你今天在火锅店里给她夹菜了。”

“嗯。”

“你夹菜的时候没有看她。她以前有一个男朋友，夹菜的时候会看她。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楚那两种夹菜的区别。”奥菲亚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墙面上某一点，“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夹菜的动作，差一点就被她归到同一类里了。”

李青汉看着她的侧脸。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替别人卸下一个包袱时动作必须足够轻才不会把包袱里的东西碰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你替她分清了没有？”

奥菲亚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半度，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之后正在慢慢稳定振幅。然后她转回头正对着他，光脚踩在地板上，站在窗台边，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分清了。你夹完菜没有看她，因为她吃不吃那道菜都行，你只是想让她吃到热的。”

李青汉站在那里，看着她站在窗台边光着脚的侧影。他说：“那你呢？你今晚是不是也在替她试什么东西？”

奥菲亚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比何溪子快，比何溪子干脆，像已经做过很多次。她说：“我试过了。你不像。所以你继续吧。”

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那根被丢在茶几上的鼻导管，慢条斯理地卷好，挂回机器侧面的卡槽里。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个示范。然后她坐回沙发垫上，靠进靠垫里，抬起头看他：“毯子你可以放下，人可以走了。”

李青汉看着她卷好鼻导管挂回卡槽的动作，看着她在沙发上重新靠下去的姿态。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吸完氧之后会记得你出来过吗？”

奥菲亚的目光在茶几上某一点停了一下：“不记得。但她今天身体不舒服，你送毯子来这件事她会记得。”

李青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推开门之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你下次出来的时候，穿双袜子。地上凉。”然后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被夜风的声音盖过去。

奥菲亚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双脚。脚趾踩在地板上，被夜风吹过的地板确实有点凉。她把脚收上来盘到沙发上，然后靠着靠垫闭上了眼睛。机器还在嗡鸣，鼻导管已经挂回卡槽里了。她闭着眼，尾巴缩在洞口里面，在黑暗里安静地蜷着，像一只守夜守到最后一班岗的猫，终于可以眯一下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