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溪子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武明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何老师!起床啦!老大说八点出发!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了!”
何溪子从枕头里抬起头,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晒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色长条。她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头有点沉——昨晚睡得很深,但像做了一整夜的梦,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醒之前有一片深红色的影子在晃。她甩了甩头,下床,洗漱换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银杏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三角梅还挂着露水,深红色的花被洗过一夜的风之后显得比昨天更艳了一些。
餐厅在民宿大厅隔壁,是一间用木头和玻璃搭起来的暖房,三面都是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梯田和苍山。何溪子走进去的时候李青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碗米线,热气正从碗口往上冒。他旁边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对面坐着的武明空正在往自己碗里加辣椒油,已经加了三勺了,米线的汤面浮着一层红油。
“何老师早!”武明空抬头,“老大给你点了米线!不加葱的!你怎么知道何老师不吃葱?”
李青汉低头喝茶,语气很淡:“你刚才说的。”
“我刚才?”武明空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何老师不吃葱?”
“你上个月火锅那次说的。你说何老师把葱花全拨到碟子边上了。”
武明空张了张嘴,大概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想了三秒放弃了:“……行吧,反正我记性不好。何老师你快坐,米线要坨了。”
何溪子坐下来,碗里的米线还冒着热气,汤底是鸡汤的淡黄色,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和两片火腿肉。她低头拌了一下米线,发现碗底卧着一只溏心蛋,蛋白是白的,蛋黄还半流着,像刚在热水里滚了一圈就捞出来的火候。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看着金色的液体慢慢浸进米线和汤里,然后抬头看了李青汉一眼。他正在低头剥一颗水煮蛋,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武明空已经把一整碗红油米线干掉了半碗,抬头的时候嘴角挂着辣椒油的印子:“何老师,今天去那个小学我跟你讲,那边的孩子特别可爱!赵姐之前发过照片给我看,有个小姑娘扎两个辫子,笑起来门牙掉了一颗,特别像你绘本里那只小蜗牛!”
何溪子夹了一筷米线,嚼着嚼着:“我绘本里没有门牙掉了一颗的蜗牛。”
“那就是有那个气质!你去了就知道了!”武明空把碗里剩下的米线呼噜完,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我吃完了!我去把相机包背上!你们慢慢吃!”
他窜出暖房的时候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像一串鞭炮从远到近又滚远了。李青汉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低头继续剥蛋。剥完了他把蛋放在何溪子碟子旁边,那只蛋的壳被剥得很干净,没有一块碎壳粘在蛋白上。“你的米线不要葱。溏心蛋是刚才老板多煮的。”
何溪子看了看那只蛋,没有说话。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比米线的汤底更浓。
奥菲亚在底下翻了个身,像一只完成了夜间巡逻任务的猫终于缩回了窝里。她的声音从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米线不错。」
何溪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评价米线了。”
奥菲亚没理她。但何溪子感觉到她尾巴尖拍了一下地面,像说“反正我说了”。
小学在山脚下,面包车沿着窄窄的盘山公路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两边从梯田变成了树林,从树林变成了种着向日葵的坡地,最后在一面矮矮的白色围墙前面停下来。围墙不高,墙头爬着牵牛花,紫色的花在晨光里还没完全张开,缩成一个个小喇叭。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先于建筑抵达——小孩的笑声、跑动声、还有谁在喊“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何溪子推开车门的时候,风里裹着学校操场上那种混合了尘土和野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粉笔灰。她踩在泥地上,看着那扇刷着淡蓝色漆的铁门,门边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山脚小学」。
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衣的年轻女人走出来,马尾扎得很高,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和小孩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自然而然的笑容:“是云枢科技的李老师吗?我是黄雨棠,在这边支教两年了!”
李青汉走过去握了手:“李青汉。这是武明空,我们项目的采集负责人。这是何溪子,合作插画师。”
黄雨棠的目光转到何溪子身上的时候亮了一下:“何老师!孩子们知道你要来,兴奋了整整一周!我给他们看过《蜗牛邮递员》的电子版,每天午休的时候都要我念一段,现在他们看到蜗牛就问是不是何老师画的那只!”
何溪子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在这里会被这样接住。她点了一下头:“……谢谢。他们也喜欢蜗牛吗?”
“喜欢!特别第三册那个雷雨夜森林的跨页,有孩子看完之后说长大了要当蚂蚁专家。”黄雨棠笑着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孩子们已经在教室等着了。武老师你相机准备好了吗?今天光线很好。”
武明空已经把相机从包里掏出来了,挂在脖子上,像一枚活体炮弹:“黄老师你放心!三百张起步!都是清晰的!”
“你上次拍的那批标注素材糊了二十三张。”李青汉在后面说。
“那是因为我在跑!今天我不跑!我今天蹲着拍!”
武明空在操场上蹲下来示范了一个标准半蹲姿势,相机的镜头盖还没打开。黄雨棠看着他的姿势笑了一声,然后转向何溪子:“何老师你跟我来,孩子们在二楼。”
何溪子跟在黄雨棠身后走上楼梯的时候,身后传来武明空压低了但没压住的一句:“老大刚才为什么跟老板交代米线不要葱?你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何老师不吃葱?你昨天晚上是不是……”
“武明空。”李青汉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高不低。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我拍照了。”
何溪子没有回头,但她听到那个对话了。她的耳朵有一点热。她没有细想李青汉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不吃葱的——可能在火锅店,可能更早。
奥菲亚在底下,尾巴尖轻轻弹了一下,像一只猫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把一只小老鼠推到了洞口外面,然后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