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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你（第1页）

何溪子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李青汉发完“我来接你”之后没有再追问，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一行字下面。她攥着手机等了两分钟，然后一辆白色的车从停车场出口转出来，停在台阶下方。

车窗摇下来，李青汉侧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没有越过她打量她身后的酒店大门，没有问她怎么站在风口里，只是说了一句：“上车吧。”

何溪子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内暖融融的空气裹住她的肩膀。李青汉把空调出风口朝她的方向拨了一下，然后挂了挡，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车道。

他没有问她婚礼怎么样，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他只是开着车，在傍晚的城市街道上慢慢穿行。路面被两旁店铺的灯光染成暖橙色，行人三三两两走过斑马线，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何溪子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开出去大约十分钟，李青汉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饿不饿？”

何溪子摇了摇头。

“那渴不渴？后座有瓶水。”

何溪子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果然放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袋鼓鼓囊囊的东西，牛皮纸袋封着口，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她没有拿水，转回头来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见到他了。”

李青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收紧，动作稳得像没有听到一样。但他的车速微微慢了一些，缓缓滑到路边停下来，挂上空挡，拉上手刹。然后他侧过身来，看着她：“你想说吗？还是不想说？”

何溪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不想说太多。但我想告诉你——我见到了。然后我出来了。”

“那你出来是对的。”李青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你不想待的地方，不需要待。”

何溪子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轻轻蹭着牛仔裤的布面。车内安静了几秒，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斜落进来，在她垂着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青汉没有再追问。他从后座够过来，把那袋牛皮纸袋拿到前面，放在她膝盖上：“我妈寄来的。她说配方试了两次，第一批烤糊了，第二批勉强能看，让我拿给你尝尝。”

何溪子低头看着膝上那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是手写的字，笔画圆润但不显软，一看就是中年女人的字迹：「给画蜗牛的小姑娘。烤得不好别嫌弃。下次寄黄油足的。——兰芳阿姨」

何溪子看着那张卡片，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打开纸袋，只是把它抱在怀里，像一个暖手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点：“她字写得真好看。”

“她以前练过毛笔字。现在手不太稳了，但写卡片还是会认真写。”

何溪子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兰芳阿姨。她妈妈当年最好的朋友，隔了这么多年，烤了一盘蜗牛饼干寄给她。她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妈还是谢我？”

“……都谢。”

李青汉没有接“不用谢”。他伸手重新挂上挡，车缓缓驶入车流。窗外的灯光继续从车顶上滑过去，何溪子低头拆开了牛皮纸袋的口，从里面摸出一块饼干。形状确实是蜗牛，壳纹用融化的巧克力画了两圈，虽然有一圈歪了，但能看出来是认真画的。她咬了一口，酥的，黄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味不重，刚刚好。

她嚼完那一块，把剩下半块放进嘴里，然后把纸袋封好口，放在膝盖上。

奥菲亚在底下，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话。但何溪子感觉到了——她把爪子收了回去，重新趴下来，尾巴盘在前爪旁边，面朝着洞口的方向。她的呼吸比之前缓了很多，均匀的，像一只终于确认了周围没有威胁的猫，合上了眼睛。

车子在梧桐苑门口停下来。李青汉熄了火，两个人并肩走进单元门，坐电梯上到十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们走到各自的门前，之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李青汉掏钥匙的时候，何溪子站在自己门口没有动。她攥着那袋蜗牛饼干，背对着他，说：“我今天在婚礼上见到的那个人，我大学的时候跟他谈过。”

李青汉停下手里的钥匙，转过身来。他没有说话。

何溪子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继续说：“他说了很难听的话。分手的时候。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今天看到他，我发现我没有。”

“他说的那些话，”何溪子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不全是假的。有一部分是。有一部分是真的。我真的很难相处。我很容易紧张，很容易把别人推开，我——”

“何溪子。”

李青汉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堵墙拦住了她往下坠的路。她停住了。

“你从搬进这栋楼到现在，没有推开过我一次。”他说，“你只是跑得慢。但你没有推开。”

何溪子背对着他，攥着纸袋的边缘。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吸了一口气没有呼出来。走廊的声控灯在几秒钟的安静之后熄灭了，黑暗里她听到李青汉的声音，从两步远的地方传来，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你好好睡一觉。”

然后她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了。她一个人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怀里抱着那袋蜗牛饼干，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用钥匙开了自己的门，进屋，关门。

她把饼干放在玄关柜上，脱了外套挂好，然后走进卧室，没有开灯，摸黑坐在床沿上。窗外月光把窗台上的绿萝照成银灰色，嫩绿色的叶面在夜里泛着微微的光。她坐在黑暗里，怀里的纸袋还带着一点余温。

奥菲亚在底下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软，像一只猫在暖炉边半睡半醒时咕哝出来的那种：“……他最后那句话是在等你回头看他。”

何溪子：“……我知道。”

奥菲亚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没回头。”

何溪子把纸袋放在枕边，躺下来，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慢慢合上了眼睛。

“……明天再回。今天走不动了。”

奥菲亚没有再说话。但她从洞口的边缘收回了爪子，整只猫伏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着月光照进来的方向。她们一起闭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