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道:“你明白什么?”
李德正道:“冯希既说自己是录事之臣,便让他录。他要公论,便给他公论。他要把定论归於朝廷,朝廷自然也要看他录得清不清,详不详,公不公。”
赵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李德正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赵普翻过一页簿册,道:“后晋旧事,凡涉臣节者,另为一目。”
李德正眼神微动。
“涉冯道处呢?”
“倍书出处。”
赵普声音不高。
“不必替他避,也不必替他添。旧录如何写,私记如何载,旧臣行状如何说,都列出来。士林要看公论,便让士林看清楚。”
李德正道:“若他仍只录事,不肯下断呢?”
赵普看著案上灯火,慢慢道:“他若只录事,自有旁人问他为何不敢断。他若下断,也自有旁人问他凭什么断。”
李德正心里微寒。
这才是真正的中书手段。
只要把该看的都摆到灯下,让眾人一起看。冯希若护祖,便失公心。冯希若骂祖,便失孝名。冯希若只录事不论人,又会被士林逼问是否怯懦。
这不是刀,却比刀更难躲。
赵普又道:“此册成后,史馆、集贤院、御史台,各留一副。凡旧录异同处,令诸官校对署名。”
李德正心头又是一沉。
如此一来,冯希面对的便不只是中书,也不只是赵相公一人。那一册旧事若真写成,便会被摆到满朝清议和台諫眼前。每一处取捨,每一处轻重,都会有人记著。
赵普又取过一张空牒,沉吟片刻,道:“明日你再去集贤院走一趟,话不必说重。只告诉他,中书不急著定冯道之议。朝廷要看的,是五代旧臣如何事君,如何失节,如何立功,又如何败名。”
李德正道:“下官记下了。”
赵普继续道:“还有一句。”
李德正忙俯身。
“告诉他,史笔可以慢,君臣名分不能乱。”
李德正心中一震,隨即明白这才是赵普真正要递出去的话。
他再行一礼,退了出去。
门外夜风一吹,李德正才觉出背上有些凉。方才赵普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冯希只是一件馆阁小事。可越是如此,越说明赵相公已经把这件事放到了心上。
相公並非忌惮冯希借史笔讥刺中书。
真正不能放任的,是冯希借冯道旧名,把乱世里那条最难看的退路,写出一层可以安身的道理。那样一来,动摇的便不是赵普的名声,而是大宋刚刚立下的纲纪。
屋內只剩赵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