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杲道:“冯道歷五朝八姓,仕宦不绝。若臣子都以此自安,天下还有谁肯守一朝之义?”
这句话很重。
冯希想起瀛州冯氏宅院外的甲叶声,想起福伯怀中那枚沾著雨水的玉佩,也想起父亲灵前那盏晃动的灯。冯道这个名字,外人说起来只是史论,落到冯家人身上,却像一根旧刺,拔不出,也按不下。
范杲看著他,声音反倒低了些。
“可我写到一半,又写不下去了。”
冯希抬眼。
范杲道:“我原以为写冯道不难,提笔骂一句失节,便算有骨气。可写到后唐怎么亡,后晋怎么立,契丹怎么入中原,士人怎么活,百姓怎么活,笔忽然落不下去。”
他轻轻按住那捲纸。
“骂冯道容易,难的是把他何以能活到最后写清楚。若连这个都不写,只取一个骂名痛快,这支笔也未必比市井閒谈高明多少。”
冯希沉默片刻,道:“范兄这话,比骂我祖父还重。”
范杲看著他。
“若我將来入史馆,真写冯道失节,冯兄认不认这支笔?”
冯希眼神微凝。
堂中安静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
“若范兄照实写,冯希认。”
范杲目光微动。
冯希继续道:“冯道失节也好,保民也罢,都不是冯家一句话能定的。史笔不是冯家的私物,也不是士林泄愤的刀。范兄若把事写全,功过並陈,哪怕最后落下失节二字,在下也只能受著。”
他看向案上那捲《冯道论》。
“可若先定了骂名,再去史书里找罪证,那便不是写史。”
范杲没有说话。
冯希又道:“我为冯氏子孙,自然不愿祖父受骂。可我若真入史馆,也不敢求天下人闭口。只求这支笔落下去时,不因他姓冯而轻,也不因他歷五朝而重。”
这句话说完,堂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
“范兄这回,倒像把人真押进史馆问罪了。”
冯希回头。
廊下站著一名少年,几日不见,仍是那副认真模样,只是眉宇间少了一些锋芒。
范杲並不意外,只淡淡道:“既然听了半日,便进来吧。”
少年入堂,向冯希拱手。
“冯郎君,別来无恙。”
冯希也还礼。
“柳兄怎么也在范府?”
柳肩愈道:“离开大名府时,我曾向赵先生辞行。”
冯希微微一怔。
柳肩愈点头,道:“先生只问我一句,书读得不够,为何急著出门。我答不上来。后来先生又问,既然答不上来,为何还不走。我这才明白,书斋里能养气,却未必能解惑。我心里有些事,靠闭门读书,读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