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搁下,抬眼看向符昭寿。
“赵相公要我动笔,我便动笔。可这支笔写的是朝廷公事,不是冯家私书。事实我来摘,出处我来分,异文我来列。至於定论,该由朝廷诸公裁断,不该压在我这个冯道之孙一人笔下。”
符昭寿盯著那几行字,半晌才道:“你这是把刀递迴朝廷?”
“不是递刀。”
冯希道:“是把私下逼人的事,放回公论里。”
符昭寿沉默片刻,又道:“这也算儒学?”
“算。”
冯希道:“《大学》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读书不是教人低头,是教人先分清本末。该写的事不写,是怯;不该断的名分抢著断,是狂。一步分错,忠也能变成媚,孝也能变成私,勇也能变成祸。”
符昭寿脸色微沉。
“说到底,还是文官拿笔欺人。若在军中,哪来这些弯弯绕绕?”
冯希看著他:“所以武门最容易吃这个亏。”
符昭寿眉头一挑。
冯希道:“你们觉得那是弯弯绕绕,等看明白时,罪名已经写进去了。今日中书牒上写的是冯家,若哪一日写的是符家呢?”
符昭寿目光一紧。
“你少拿符家嚇我。”
“不是我拿符家嚇你。”
冯希语气仍旧平稳。
“若有人问,魏王旧部为何还念旧恩;又问,符家姻亲为何这般盛。三郎君,等你想拔刀时,別人已经替符家安好了名目。”
符昭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冯希道:“名目一定,后头的罪便有地方落。你看不上这些旧纸,可朝廷削一家人,常常不是从刀开始,是从纸上一个字开始。”
符昭寿猛地起身,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按。
冯希看见了,声音反倒放低。
“你看,你第一念还是找刀。”
符昭寿脸色一沉。
冯希道:“可御史不会写你一时气盛。他只会写,魏王府子弟闻言按刀。”
符昭寿脸色难看起来。
冯希看著他。
“寻常少年拔刀,只是少年气。魏王府子弟拔刀,到了纸上,便可能是军门不臣。”
符昭寿头一回明白,魏王府三个字能压人,也能招祸。旁人犯错只是犯错,符家子弟犯错,落到纸上便可能牵动一门。
青枝站在门边,原本一直垂眼听著,到了这句,才抬头看了冯希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符昭寿胸口起伏了一下,硬声道:“你说得这样厉害,难道读几卷书,便能挡住赵相公?”
冯希看著案上的牒文,淡淡道:“挡不住。”
符昭寿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