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陈默站在城西疗养院东侧后巷的拐角。
天还没完全亮。灰烬区的天空是一种很薄的灰色,像被水洗过一遍的旧布。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垃圾清运通道口那盏坏了一半的应急灯在闪,一明一灭,间隔不均匀,像某种故障的呼吸。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旧工装,兜里揣着折叠刀和地图折页。功德手环被一块黑布缠住了——素心说今天疗养院内部的信号会加密,但外部的手环扫描点不会关。他不能让自己被扫出来。手环缠布不是新鲜事,灰烬区很多人这么干,系统管不过来。
阿九蹲在巷子更深处,背靠垃圾箱,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她看到陈默走过来,站起来,把铁丝收进口袋。
“素心已经进去了。”她的声音很低。“五分钟前。她从东侧杂物间刷进去的,现在应该在里面换衣服。”
“她出来的时候怎么接应?”
“我在外面等。她出来之后我们直接撤到灰色地带边缘。你带着你妹从应急门出来之后,沿后巷往南走,第三个路口左转,有一段废弃的排水渠入口。我从那边接你们。”
陈默点头。他把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东侧杂物间、两个监控盲区、病房走廊、陈曦的房间。然后是护士站、消防梯、地下一层预置区走廊、应急门、后巷。每一步都印在肌肉里,像拆过一百遍的电路板。
“时间。”他说。
阿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机械表。“五点五十一。素心会在六点整从里面打开杂物间的门。你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六点十五分是保安交接班的时间,那之后走廊里人会多起来。”
“十五分钟。”
“够吗?”
“够。”
阿九看了他一眼。她的眉尾动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个很小的金属圆片,指甲盖大小,表面磨得发亮。“信号干扰片。贴在功德手环的感应区上,能让半径半米内的所有扫描设备暂时失灵。三分钟。素心给你的。”
陈默接过圆片,贴在左手腕的手环感应区。手环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屏了。
“三分钟。”阿九重复了一遍。“够你从杂物间走到第一个盲区。过了盲区就靠自己了。”
陈默把左手腕用袖子盖住。他朝巷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我六点半还没出来——”
“我就进去。”阿九说。“你别说了。”
陈默没有再说。他走出巷口,穿过一条窄道,绕到疗养院东侧外墙下面。墙很高,白色的墙面在晨光里泛着冷灰的光。他贴着墙走到底,在一扇灰色的铁门前面停下来。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旧式的读卡器——素心说的那个,模拟信号,没有联网。
他等了三分钟。
六点整。铁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素心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疗养院的浅蓝色护工服,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眼镜反着走廊里的灯光。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陈默走进去。素心关上门,带着他穿过一间堆满清洁用品的杂物间,推开另一扇门,进入一条空荡荡的走廊。走廊的灯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昏暗,但能看清路。地板是浅灰色的防滑砖,干净,没有杂物。
“监控。”素心用极低的声音说。她指着走廊尽头拐角处那个黑色的摄像头。“第一个盲区就在它正下方。两米宽。贴右边墙走。”
陈默点头。素心退回杂物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陈默沿着走廊贴右墙走。脚步声被软底鞋吸收了,几乎没有响动。他走到拐角处,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旧型号,带红外,红点在暗处一亮一暗。它正下方有一片区域被自己的阴影覆盖了。陈默走进去,在盲区里停了一拍,确认摄像头没有转动,然后继续往前。
第二段走廊更长,灯更少。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护士站——在右手边,一个半圆形的台子,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影。人影低着头,像在看什么东西。陈默没有停步。他贴着左边墙,借着墙柱的阴影往前走。护士站里的人影没有抬头。
第三个拐角。走廊尽头第三间。门关着。
陈默站在门前,停了两秒。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向内滑开。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台那条缝里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绿萝的叶子在微光里垂着,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床上没有人。床单是平的,枕头搁在床头,被褥叠成标准的方形。陈曦不在床上。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四周——床头柜上放着那本园艺书,旁边是那张画着绿色圆和棕色竖线的白纸。窗台上绿萝还在。床头多了一台设备——素心说的那个新终端,黑色的小盒子,指示灯闪着淡蓝色的光。但没有人。
陈默站在房间中央,眼睛盯着那张空床。他的脑子在一瞬间转过了很多念头——被提前带走了?转移了?还是——
他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他转过身,贴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消防梯的入口旁边,有一个穿蓝色病号服的人影。短头发,个子不高,正贴着墙慢慢往前走。她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曦。
她没有在房间里。她在走廊上。
陈默闪出房间,沿走廊快步跟上去。他的脚步压得很低,但陈曦似乎听到了什么——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是平的,眼睛像两面被磨去弧度的镜子。她看到陈默的时候,那个标准十五度的微笑浮了上来。
“哥。”她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你来接我了。”
陈默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凉的,但这次有一点点暖意。“走。”
他没有解释,没有寒暄,没有问“你怎么在走廊上”。他拉着她转身朝反方向走。护士站的方向。消防梯的入口在另一头。他们需要穿过第二个监控点——护士站对面的那根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