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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第2页）

也许是因为那瓶桂花，也许是因为那句“你来了”，也许是因为他看她扶门柱时，喉结轻轻动的那一下。也许是因为他撑伞时，半边肩膀落在雨里，却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池釉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是来工作的——给这座老宅画一组插画，用于民宿的品牌视觉。工作而已，不要多想。

她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子上摆着线装的建筑典籍、泛黄的旧照片，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图纸。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像一群被惊扰的精灵。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被一排书脊上的烫金字吸引——《江南园林志》《营造法式》《园冶》。她伸手去抽最厚的那一本，指尖刚碰到书脊，旁边一个檀木相框被她的袖口带得歪了一下，“啪”地一声倒向桌面。

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相框是倒扣着的。她把它翻过来——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幅画。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被岁月啃噬出细碎的毛边，但装裱得极好，用的是防酸的卡纸和无反光玻璃，显然被主人珍而重之地保存了很多年。画纸边缘甚至有常年摩挲的褶皱，像被人无数次地、小心翼翼地触摸过。

画的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坐在一棵桂花树下，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涂涂画画。她穿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着草屑，左边的头发别着一只贝壳发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空气里的尘埃都被画成了金色的。

画得并不好。笔触稚嫩，线条歪斜，用色却大胆而明亮——桂花是金黄色的，天空是宝石蓝的，小女孩的裙子是湖绿色的。那种明亮不像技巧，像是一颗毫无保留的童心，把全世界都涂成了喜欢的颜色。

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蜡笔写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橘色：

釉釉，八岁。

池釉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认得这幅画。或者说，她认得画这幅画的人——因为她就是画这幅画的人。

八岁那年暑假，她被送到江南一个叫槐安的小镇，跟着外婆住了一个月。隔壁老宅住进来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比她大几岁，不爱说话，总是坐在桂花树下看书。她给他画过像，画的就是这幅画。她记得自己把画送给他的时候，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白色的贝壳，放在她手心里。

“送给你。”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那个月里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之一。

后来呢？

后来她被父母接走了。后来外婆去世了。后来那座小镇成了她记忆深处的一个梦，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甚至不确定那个小男孩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她童年幻想出来的一个玩伴。那枚贝壳，她弄丢了。那幅画，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可现在，这幅画就在这里。

被人装裱，被人珍藏，被人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被人用指腹摩挲了无数次，连边角都起了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池釉猛地转过身。

岑渡站在书房门口，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没有走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相框上，然后缓缓抬起，对上她的眼睛。

他看着她，唇角又弯起那个极浅的弧度，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在说一个藏了二十三年的秘密：

“画中人，和真人一样吗？”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的香气一下子涌了进来，甜得让人心头发颤。池釉攥着相框的手指收紧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岑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