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这是寻茶在韩府的第八个冬天,亦是她踏入这红尘人间的第八个年头。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她虽深处内宅,也时有耳闻。韩清辞这些年,以翰林院为基,凭借皇帝的信任将朝中大半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梳理了一遍,该罢黜的罢黜,该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官员,即便对他心怀怨怼,也因畏惧其圣眷,不敢多言。
有趣的是,韩家父子三人在朝堂之上,唱起了一台默契的双簧。得罪人、撕破脸的恶事,都由韩清辞一力承担。而事后安抚人心、施以恩惠的好事,则多由韩宏与以温和谦逊著称的韩琛来完成。如此一来,韩家的口碑呈现出两极化。有人视韩怀瑾为酷吏阎罗,恨之入骨。也有人赞韩太师与韩小公子仁厚通达,堪为良臣。
至于公主,她下嫁已近三载,肚皮始终未有动静。韩府上下对此讳莫如深,无人敢置喙半句,对她恭敬如初。只要龙椅上的皇帝在一日,她便是这府中地位最尊崇的存在。
倒是韩琛,去岁迎娶了丞相家的千金,难得的是两人情投意合,举案齐眉,并未重蹈其兄覆辙,这让暗中关注的寻茶,心中颇感欣慰。
这年深冬,北疆八百里加急传来噩耗,边境之地才刚从连年战火的荼毒中喘息过来,百姓生活本就清苦,如今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雪上加霜,瘟疫借着匮乏的医药蔓延,哀鸿遍野,情势危急。
朝堂上满殿皆惊。那等苦寒凶险之地,加之可怕的瘟疫,无异于龙潭虎穴。一时间,众臣缄默,无人敢主动请缨。龙椅上的皇帝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几位素来与韩清辞不甚和睦的官员,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出列,言辞恳切:“陛下,韩都御史(作者小补充:韩清辞已升任都察院都御史)才干卓绝,心系黎民,曾多次妥善处理棘手政务。臣以为,此次北疆瘟疫,非韩大人不能当此重任。”
此言一出,立时有不少人出声附和,看似推崇,实则包藏祸心。众人虽对他的才华多有赞赏,但他的行事风格却遭人后怕,更何况,张侍郎家的前车之鉴,都巴不得此行派他去,死在路上最好。
韩宏脸色骤变,出列反驳:“陛下!不可!北地苦寒,瘟疫凶险,犬子虽有心为国分忧,但他自幼体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只怕是。。。。。。有去无回啊!”
韩琛也急忙上前:“陛下,父亲所言极是。兄长乃朝廷栋梁,岂可轻易涉险?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皇帝看着下方争执,显然也在犹豫。
韩清辞出列:“陛下,北疆百姓亦是陛下子民,如今陷于水火,臣食君之禄,岂能坐视不理?臣,愿往。”
“清辞!”韩宏失声惊呼。
皇帝认真瞧了韩清辞一眼,见他目光坚定,叹了口气,准奏:“既如此,韩爱卿,朕准你所请。望你珍重,平安归来。”
退朝回到韩府,韩宏的怒火憋不住了。
“混账东西,你疯了不成!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瘟疫横行之地!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倒好,自己往火坑里跳!你这不是去赈灾,你这是去寻死!”
韩琛在一旁扶着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也劝道:“哥哥,此事非同小可,你再三思啊。朝中能人众多,未必非要你去。”
韩夫人早已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声音哽咽:“清辞,你。。。。。。你何苦非要这般跟自己过不去啊。”
韩清辞一揖:“父亲,母亲,弟弟,我意已决。”说完,回了自己的书房,闭门不出。
在院中听闻此事的寻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北疆瘟疫,那是九死一生之地。他为何要主动揽下这必死的差事?是因为朝堂倾轧?还是因为她那日的拒绝,让他心灰意冷,生了绝念?
一念及此,寻茶便坐立难安。若他真死了,自己良心何安?韩家上下又如何释怀?此人当真莽撞自私。她顾不得许多,快步走向韩清辞的书房,推门而入。
韩清辞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凋零的枝桠,闻声回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讶异:“先生有何指教?”
“你为何要接下这差事?那北疆如今是什么光景,你难道不知?那是要人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