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怎么能这么说!”
张飞第一个忍不住了,他瞪着一双环眼,瓮声瓮气地反驳道:“阿斗是大哥的根!是大哥的血脉!根要是没了,将来还怎么开枝散叶?主母固然重要,但哪有血脉亲情重要的!”
这番话,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忠君,护主,保血脉,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纲常伦理。
陈默冷眼看着他,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三将军,现在是天下大乱!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我问你,一个嗷嗷待哺,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的婴儿,和一个能稳定军心、维系盟友、代表主公脸面的成年女性,在眼下这种境地,哪个对我们更有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刘备,又指了指周围的残兵败将。
“别跟我谈什么血脉!曹操的儿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要是现在死了,曹魏会立刻崩溃吗?不会!因为他的基业稳固,人才济济!可我们呢?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丧家之犬!是一群跟着主公西处漂泊的流寇!我们的一切,都建立在主公的个人魅力和几个脆弱的联盟之上!”
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江边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逻辑。
“甘夫人、糜夫人,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资本!糜夫人活着,糜竺、糜芳就不会生出二心!甘夫人活着,主公‘仁德’的形象才不会有污点!失去她们,我们就等于失去了和糜氏财团、和徐州旧部联系的重要纽带!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也就是你口中的‘根’,去放弃眼下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稳定,这是愚蠢至极!”
这番剖析,太过现实,也太过无情,将温情脉脉的“仁义”外衣撕得粉碎,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利益骨架。
张飞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关羽微眯的丹凤眼,也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而一旁的诸葛亮,自始至终羽扇轻摇,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陈默说的,是对的。
从纯粹的政治、军事、利益角度去计算,保住两位主母的价值,确实远远超过一个婴儿。但这番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因为这不符合“仁义”的政治正确,有违人伦纲常。
也只有陈默这个“杠精”,这个百无禁忌的家伙,才敢把如此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这场关于“价值”的争论,最终因为要紧急赶路而不了了之。但陈默的话,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在场每个核心成员的心里,让他们第一次开始被迫思考,“仁”与“利”之间那道模糊而又残酷的边界。
汉津渡口。
当刘备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抵达江边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见江面上,停靠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船头竖着“荆”字旗号,正是刘琦派来接应的船队。
然而,新的难题,也随之而来。
船只有限,而跟随着他们逃到江边的百姓,还有数万之众。黑压压的人群,拖家带口,绵延数里,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这点船,别说装下所有人,就连十分之一都装不下。
是让军队先走,还是让百姓先渡江?
刘备看着江边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看着那些依偎在父母怀中,眼神惊恐的孩子,他的心再一次被狠狠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