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证词摊开在案,物证如山,人证互印,条条桩桩皆钉死,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柳夫人僵坐椅中,方才刻意伪装的温婉、委屈、凄楚层层剥落,最终只剩下惨白死寂。她唇瓣颤动数次,欲言又止,所有狡辩在铁证面前尽数溃碎,终究无话可说。
沈秉远的指尖死死攥着苏氏手札,纸页被捏得微皱。
一行行娟秀字迹,逐年记录着身体衰败、汤药异样、心神惶恐的隐忍。
十余年。
他并非全然无知后宅风起,只是贪恋阖家安稳,碍于侯府体面,一次次视而不见、姑息纵容。他以为是后宅妇人小争小怨,却不曾想,自己的姑息纵容,活活酿成一桩埋在后宅的陈年冤案。
巨大的悔恨与酸涩堵在胸腔,压得这位久经朝堂的侯爷身形微僵。
他终于彻底清醒——不是世事太平,是他自欺欺人。
满堂死寂,烛火摇曳晃乱人影。
良久,沈秉远抬眸,声音沙哑、沉重,带着十余年来迟来的决绝与愧疚:“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柳氏,借药膳暗害苏氏、常年蓄意毁证、私通外信、掩蔽罪迹、祸乱后宅,罪无可恕。”
他当庭落令,褫夺柳夫人全部管家权,迁出正院,幽禁冷松院,封院锁居,隔绝内外一切往来;
心腹周嬷嬷、负责药膳、夜夜送信的几名仆役全数收押彻查,府中经手旧人逐一盘诘。
刑罚落定,尘埃似落。
可唯独最关键的根线,死死断了。
无论下人如何审问、如何追问,柳夫人咬死口径。
谋害苏氏,是她一己私怨;私传书信,只是旧日亲友往来。
她唯独松口吐出一点零碎残线——当年确有一辆**青帘马车**深夜潜至侯府后街,她奉命交接信件,可车夫样貌模糊、来路不明、去向无迹,她只做传信棋子,从不接触幕后之人,更不知对方真身。
到此,线索彻底掐断。
审案下人束手无策,只能如实回禀。
谢临渊立在厅堂侧方,眸色沉沉,了然于心。
他早已预料如此。
柳夫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台前落子、受人驱使的一枚棋子。棋子只知落子做事,永远不知执棋者藏于何处。今日能扳倒柳夫人、清算后宅旧案,已是极限。
想要溯源拔根,远远时机未到。
前厅审案落幕,众人逐次退散。
夜色漫过长廊,晚风浸着微凉。
沈知微独立阶前,望着沉沉四合夜色,心绪复杂。
沉冤得雪,大仇得报,可她心底没有酣畅淋漓的快意,只剩空落与怅然。
扳倒了柳夫人,可害死母亲的真正源头,依旧藏在无边暗处,无影无踪。
身后步履轻响,衣风清寂。
谢临渊缓步停在她身侧,白衣沐夜色,眉目清峻淡漠。
“你讨回了公道,却断了溯源的线,心中必然不甘。”
他声音清淡,一语点破她心事。
沈知微侧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清明的试探,不再刻意疏离,也不再全然信赖。
自始至终,此人入局太巧、查证太快、暗中助力太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