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筠娓娓道来,宝鹂越发好笑,“你可是王爷福晋的养女啊!你放着这好日子不过,为什么要自己做事啊?”宝筠只是笑笑:“你也说过的,我是被他们认养的……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要看他们的心情,我做不了主的。”宝鹂渐渐收敛了笑容,皱起眉来,不可思议地伸出手,碰了碰宝筠的脸。“我真要不认识你了,小筠,你这是怎么啦?从小到大都是我出主意,拉着你捣鬼。你总是那么乖,那么好骗,就连去年姑妈过生日,都是我哄你去的,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变成你来照顾我了啊?”宝筠笑着握住姐姐的手,按在了自己脸颊,“我长大了一点,是不是?”其实她完全可以告诉三爷,但不知怎么,这一次宝筠不想求助于他,也不想让姐姐也卷进这些阴谋的漩涡。接受别人的馈赠,总免不了把命运拱手相送。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裘宗沛开始渐渐发现了沈宝筠的不对劲。当然,和她见面的时候永远是好的。她美丽甜净的鹅蛋脸,美丽甜净的笑容,在四十七号,晚饭时吃到了可心的点心,听他随口说起军阀间的笑话,总是抿着嘴巴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在脱掉袍子之前,她会先把长发盘在头顶,细长的脖子红了一片,脸上也红,却仍是美丽甜净的样子,接受他一切摆弄,不管他温柔还是使坏。可事实是,他能见到她的时候越来越少。托贝勒府去接,十次有三四次接不来,说她不在家,到叔叔家去了。“你老上你叔叔家做什么?”他有回问。“我堂姐病了,我去陪陪她。”“要她不要我。嗯?”她坐在他怀里没出声,裘宗沛探过身去,扳过她的脸,咬她的嘴唇儿,温柔的施虐,也是惩罚。她仍是温柔笑笑,没有解释。后来的一天,裘宗沛从司令部乘车出来,有个路口颇为堵塞,许多青年鱼贯穿过马路,马路警察在旁边护卫着。这游行般的场景,裘宗沛未免多看了一眼。“他们这是干什么?”司机回答:“对面好像是个大学,这些日子大学陆续举行春季入学的招生考试,各处有大学的路口都不好走。”裘宗沛道:“这你也知道?”司机笑道:“三爷,我那小二子就是后天参加考试。夏天咱们不是打仗吗,他没赶上。”裘宗沛笑了:“是吗。那让他好好儿考,考上了我有好东西赏他。”司机忙笑道:“这可不敢当,三爷。”车子继续开着,经过另一段必经之路,路旁一排铁栅栏,门敞开着,许多穿着深蓝浅蓝棉袍的年轻人往外走,都围着枣红色浅灰色围巾,青春洋溢,可见也是才考完试的学生。司机踩油门,把车开过去了。千篇一律年轻的面孔,一闪而过,那张美丽甜净的脸不知怎么就跳出来。裘宗沛顿了一下。她也去考试了?“刚过去的那是什么学校?”裘宗沛问。“三爷,好像是女子师范吧?“司机说。“倒回去。”裘宗沛命令司机,那司机得令,忙拐了个u形的弯儿,车子停在远处的槐树下。他看见她走到路边,等待着什么。不一会儿,另一个穿半旧皮大衣,样貌上有三分相似的女孩迎了上去。这是她姐姐?生病的姐姐?看那女孩脸色红润,哪里有生病的样子?裘宗沛皱了皱眉。他想命开车的勤务兵下去把宝筠逮过来问清楚,又见勤务兵一身军装,贸然走近学生里又要惹事,他稍作思忖,还是让司机开车接着走了。……招生考试放榜那天,宝筠和宝鹂一起吃了晚饭才回家。是个寒冷阴霾的冬天,六点多,院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她把门敲了一会儿,刘妈才来开门。“老爷太太不在家。刚才,刚才出去了。”刘妈说。宝筠哦了一声,“爹娘去哪儿了?”“让贝勒府接去了……”宝筠怔了怔,看着刘妈。“贝勒府说是大请客……本来要接小姐来的,小姐不在,就、就把老爷太太和少爷接走了。”刘妈嘴里磕磕巴巴说着,灯下一看,更显得面如死灰,竟是很恐惧的样子。“刘妈,你这是怎么了?”宝筠抓住她手臂。刘妈抬头叫声小姐,嘴唇都发抖,眼睛往屋里看。宝筠忙穿过院子跑进屋里,到了会客厅门口,却忽然顿住了脚,屏住呼吸——白漆拉门半开着,没开灯的阴天,那人正站在窗边,抽着烟看向窗外,昏暗中猩红一点。他太高,肩膀太宽,身上的军装太辉煌,让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小了,变远了,破败又陌生,荒诞得像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