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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骨天成（第1页）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林府后院的青石板地上，青青的绿草尖，熹微的露珠泛着金色的光泽，像是洒了一地碎金。后院角落里的石榴树也醒了。枝头的花还没开，叶子倒是长得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绿意。几只麻雀落在枝丫间，抖了抖翅膀上的露水，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林间月刚从云踪观练完剑回来，一个侧身脚步轻盈地从角门溜进府里，她身形高挑，鹅蛋脸上嵌着两个乌黑灵动的眼眸。她进房里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走，准备去跟父亲请安。玉洁跟在她后面，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早上刚从街口李记买的豆酥饼，林间月每个月都会吩咐她去买几次，因为爹爱吃。

还没进厅，就听见里头传出继母周氏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娴儿这绣工，真是越发好了。瞧瞧这朵牡丹，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一样。将来谁娶了你，可是天大的福气。”

林静娴白若玉脂的脸上浮现出两片红晕，声音带着一点娇嗔，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说道：“娘，你又取笑我。”

“取笑？娘说的是实话。”周氏顿了顿，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分说道：“不像有些人，没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整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出去干嘛，针线女红一概不会，将来可怎么嫁得出去。”

这话没指名道姓，可在场的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林间月跨进门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一样。她朝周氏微微一福：“姨娘。”又朝林静娴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周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上素银簪子扫到身上月白褙子，嘴角微微撇了撇：“一个姑娘家，整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林静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里的针线活，紧张兮兮地说道：“最近城里不太平，听下人们说，近段时间城里连着出了好几宗孩童失踪的案子，捕头把城内城郊都找遍了，找不到孩子的影子。有人说孩子是被野兽给叼走了，有人说是被野人抱走了，搞得人心惶惶的，我都不敢出门了。”

周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道：“什么野人野兽的，别听那些下人们嚼舌根子，城里哪一年不丢几个孩子的，兴许是孩子贪玩，被人贩子给拐跑了。”她吹了吹烫嘴的茶水继续说道，“你爹惯着你，我可不能惯着。传出去，说林府的千金小姐不学无术，整日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丢的是你爹的脸。”

林间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她知道周氏的脾气，你越接话，她越来劲。你不理她，她说几句也就没意思了。

林静娴放下手里的绣绷，抬头看了林间月一眼。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衬得她肤白如雪。桌上摊着的那幅绣品，确实绣得好，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万艳争芳，没有几年的经验绣不出这栩栩如生的牡丹。

“姐姐，”她开口，声音柔柔的，“我昨儿半夜起来喝水，瞧见你院子里灯还亮着。”

“睡不着，看了会儿书。”林间月说。

“看书？”周氏又接话了，“看的是什么书？别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你爹是户部侍郎，咱们家是书香门第，看的书也得是正经的。那些江湖野史，少看为好。”

林间月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氏：“姨娘说的是。女儿记下了。”

周氏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想再说什么，一时又找不到由头。她最烦林间月这副样子，你说她什么，她不顶嘴，不翻脸，就那么看着你，不恼不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林静娴低下头，拿起绣棚继续绣她的牡丹，嘴角微微抿着。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间月变成了这副模样。小时候林间月还会跟她争，跟她吵，甚至两人还会动手抢东西。有时候林间月抢输了，看着她懊恼沮丧的样子，自己会觉得很开心，有一种赢了的胜利感。现在呢？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她就像一潭荡不起涟漪的湖水，你扔石头进去，连个水花都冒不出来。

可她不知道，林间月不是没有水花，是不想这家长里短的‘水花’溅到父亲身上。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周氏骂她“没娘养的野丫头”，她气不过，把周氏最喜欢的一盆兰花砸了。周氏哭天喊地，闹到父亲面前，父亲心善左右为难，劝了这个劝那个，她不想父亲夹在中间当出气筒。

从那以后，林间月就不怎么闹了。不是怕周氏，是怕父亲难受。

她娘死得早，父亲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又续弦娶了周氏，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虽然这个“完整的家”并不完整，可父亲已经尽力了。她不想让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至于周氏的冷言冷语，林静娴的争宠吃醋，她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她在云踪观练剑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执剑之人，眼里只可存刃。一念分心，便留破绽予对手。”她心里装的，是师父教她的剑法，是父亲对她的好，是那些她想去看看的远方。周氏和林静娴，挤不进来。

“月儿！娴儿！”父亲林文渊人还没进厅，声音先到了。

林文渊大步流星地从外面回来，袍角带风，脸上还挂着笑。他刚在衙门里批完一份要紧的公文，心里轻松，脚步也轻快。

林静娴听见父亲的声音，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绣绷，提着裙摆就往外跑。“爹！您回来了！”她迎到门口，挽住林文渊的胳膊，笑盈盈的，“您快进来看看，我的牡丹绣好了。”

林文渊被她拽着往里走，笑着点头：“好好好，爹看看。”

周氏也从座位上起身，接过林文渊脱下的外袍递给一旁的丫鬟，动作自然妥帖，像个贤妻良母的样子。“老爷今天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没什么喜事，就是批完了一份棘手的公文，心里舒坦。”林文渊坐到主位上，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林静娴已经把绣绷捧过来了，双手托着，举到父亲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期待从那张脸上看到赞赏的表情。“爹，您看，我绣了半个月呢。”

林文渊低头细看——牡丹瓣影，盈盈舒展，每一针线都细致入微，从深红到浅粉，颜色过渡自然，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摇曳生香。他点点头，笑道：“娴儿的绣工是越来越好了，这牡丹绣得跟真的一样。”

林静娴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眼睛亮晶晶望着父亲撒娇道：“真的吗？爹您可不许哄我。”

“爹什么时候哄过你？”林文渊摸了摸她的头，目光里满是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