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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未断（第1页）

这算是一种自我暗示。

这也是每当和人类相处时，慧总是会挂在嘴边的话。绝不会先放开。正因她是神明的代理人，方才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人类虽说靠着自身的意志支撑着生命，但显然也会遇到单凭意志根本无法跨越的难关。

每到这种时候，人类总是习惯将一切归咎于命运。

要是我的运气再好一点就好了，要是我的阳寿能再长一些就好了。哪怕后面这种连神明也无能为力，但若是前者，神明偶尔也会向人类伸出援手。人类将此称之为奇迹，不，但在慧看来，那不过是她驻足停留时，顺手给予的一把援手罢了。若能抓住便是奇迹，若抓不住，那也只不过是那个人类的命数罢了。

正因如此，慧从未真正放弃过任何一个人。

只是，有时没能抓住，有时没被抓住罢了。不管怎么说，所谓的一生，终究是属于拥有生命之人的。慧所做的，仅仅是将这份领悟传递过去罢了。

她从未觉得自己需要为此得到什么。对于神明而言，人类的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聚散离合、生老病死，本就是无法逆转的规律。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某个人即将跌落时伸出手，仅此而已。

然而伊江听了这话，却仿佛领会了别的意思般，久久地凝视着慧，最终怎么也藏不住那双剧烈颤抖的眼眸。

“…怎么，就这么难以置信吗？”

“您就算把我赶走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

见伊江点了点头。

“…我以为这件事我们早就说定了吧……”

面对慧满腹狐疑的语气，伊江虽说咬着嘴唇承认自己知道，但随即便吐露了依旧盘桓在心头的那份局促不安。对于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负罪感与自责感挥之不去，这让慧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打算自责到什么时候。”

“啊？”

“难不成你压根没想过要往前走吗？”

伊江呆呆地望着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答不上来。见状，慧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既然下定决心要做了。那就拿出点男儿该有的魄力，既然认准了就不要瞻前顾后。怎么总是一副摇摆不定的样子。”

“我很不安。”

“什么不安。”

因为满心烦躁，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正巧在这时，晓月端着刚蒸好的土豆和一些洗净的野果放在了木桌上。随后很懂眼色地默默退了出去。

不管伊江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他只是坦诚地将心里的想法全盘托出。

“一切都很不安。因为从未守护过任何人，也从未救过什么生灵，所以我根本没有半点底气。经我手触碰的一切，最终都难逃一死。”

“…这就是理由吗？”

“是的。虽然掌控生命的执掌者或许与我不同，但我眼中所见唯有死亡，这让我感到彻骨的不安，每一天都在恐惧中度过。每当睁开眼，我都必须去想今天会不会又有人因为我而遭受灾祸；每当用饭时，我甚至会情不自禁地把食物嚼碎了又吐出来，落下了这样的毛病。”

“……”

“每当入睡，我必须反复确认身旁究竟躺着是谁，万一今晚和昨晚陪在身边的人有一点不同，我便什么也吃不下。日复一日，这些怪癖积少成多，旁人便嫌我敏感娇气，纷纷对我敬而远之。”

伊江紧紧攥着双拳，内心的恐慌如潮水般不断涌出。

“那些冷眼旁观最终变成了更深的伤疤，再也没有人愿意去理解我。”

“所以，你觉得孤独？”

“是的。我很孤独。”

他深深地垂下了头。

那句话落下后，屋内短暂地安静了下来。连伊江自己都像是第一次真正承认了这一点。他从未对谁说过自己孤独，更不曾觉得这样的两个字能够如此轻易地被说出口。可一旦说出来，胸口积压多年的东西便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再也无法重新堵住。

那是种盘根错节、早已深入骨髓的怜悯。本该在毫无束缚中野蛮生长的生命，却被迫如藤蔓般扭曲攀爬。世人常说，人类降生便该如参天大树般蓬勃生长，可有的人偏偏活成了藤蔓，有的人化作了黄土，有的人变成了深海，还有的人沦为了枯井。

每个人的性格之所以各不相同，固然与先天禀赋有关，但在慧看来，伊江之所以变成这样，另有隐情。他明明完全有资格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却硬生生地被人生生砍断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