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连根拔起了。
正因如此,一切都被剥夺殆尽,只极其偶然地留下了那么一根尚存一丝生气的柔弱枝丫,朝着身旁仅存的土地,用尽全力地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既然无法向上生长,便只能向着两侧、向着下方匍匐蔓延。
“…究竟是谁砍断了你的根?”
面对慧低沉的追问,伊江缓缓抬起头。
“…记不清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给出了答案。哪怕记起来了,他也不想再在这个女人面前展露出软弱的一面。已经展露得够多了。如果再继续下去,那既不是撒娇,也不是别的什么,纯粹是惹人嫌的不知分寸。然而伊江的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那是太小的时候发生的事了,究竟是谁下的手,又或者我到底是不是被抛弃的……我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我睁开眼时,身边空无一人,而这个世界总是残忍地将我一步步逼向悬崖绝路。”
“所以,你至今都一直悬挂在那断崖边苟延残喘吗?”
“活下来……我真的算是活过吗?那也能叫活着吗。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过是能拨弄几下琴弦罢了。或许,我这一生不过是靠着随身带着的那点碎银在苦苦支撑吧。”
伊江的嗓音微微发颤。
“像您这样伟大而永恒的存在而言,我或许只是个转瞬即逝的尘埃,但对我而言,这条命、这仅剩的一条命……”
“我知道。”
慧打断了他的话。她从座位上站起身,迈步走到伊江面前。虽没有完全屈膝,但她俯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托住了伊江的下巴。她要让他不得不直视着自己。
“虽然我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你的恐惧,也猜不透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但至少我知道,你心中的这份恐惧绝非虚假。”
“……”
“但是,陈伊江。”
慧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你不是尘埃。即便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株胡乱缠绕的藤蔓,但只要你不亲手折断自己,就没有任何人能彻底将你连根拔起。这便是人类,这才是人类独有的理智。”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伊江的面颊。那原本冰冷的妖狐体温,此刻竟仿佛透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伊江仿佛被这触碰摄去了心魄,呼吸猛地一滞。
“所以,要是害怕得快要发疯了,就干脆躲到我身后吧。”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那神情仿佛在说,他压根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身为神明代理人的我,当初收留你的理由也正在于此。”
“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您是认真的吗?”
面对伊江那份超越了渴望、近乎哀求的目光,慧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我又有什么对你撒谎的理由?”
“……可是。”
“要是信不过,那就算了。”
慧故意加上了后半句,语气听上去仿佛要彻底放弃一般。见状,伊江慌手慌脚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疯狂地摇着头。那颗脑袋分明连伤都还没完全好利索,却摇得那般剧烈。
“我相信您。”
“……”
“请让我相信您。我会相信的。求求您了。”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意志。
这一次,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将手抽回来。那份微弱却真实的触感,让伊江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这副模样,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