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温情的假象撑不起现实的生活,经济的窘迫从不会刻意偏袒任何人。我辛苦经营换来的这点微薄盈余,用来应付零星开销尚可,却根本撑不起一家人长久的日常开支、孩子的养育花销。安稳只是暂时的表象,拮据的底色从未改变。
反复斟酌考量后,我们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卖掉当初结婚时他购入的那套一居室小房子。那是我们婚姻初始的第一处小家,藏着年少奔赴的赤诚,可时至今日,也成了唯一能缓解当下经济困境的筹码。
卖房事宜敲定,他便顺理成章再次返回北京处理手续。和从前无数次离开一样,没有不舍的嘱托,没有多余的牵挂,一次看似为生活奔波的动身,实则又一次拉开了我们的距离,将我和孩子留在小城,独自面对琐碎生活。
他回京没几日,午后静谧时分,父亲忽然独自来到家里。他缓步打量着我如今的小家,屋内干净整洁、井然有序,看着我和孩子安稳度日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满意,紧绷许久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落座之后,他状似随意地轻声问了一句:“孩子爸爸又走了?”
我听得懂这句话里藏着的未尽之意,有习惯性的无奈,有掩不住的不满,还有对我常年独自支撑的心疼。我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愿再多细数生活的委屈,只是淡淡应声:“嗯,我们打算把之前那套小房子卖掉,他回去处理卖房的事了。”
父亲闻言没有继续追问,避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他抬手指了指门口带来的小锅和保温饭盒,语气温和:“你妈惦记着你,猜你一个人带孩子顾不得做饭,我烧了点排骨,给你们送过来。”
我抬手掀开锅盖,温热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郁的肉香。锅里是满满当当的土豆排骨炖豆角,炖得软烂入味;分层的饭盒里,一层是色泽鲜亮的辣椒炒肉、清爽的西红柿炒鸡蛋,底层铺着温热饱满的米饭。
我压下心底的动容,没有多说煽情的话语,只是轻声唤来孩子,让她趁热吃饭。
父亲静静看着我们母女埋头吃饭的模样,神色舒缓,缓缓开口劝解:“你别再跟你妈置气了,她一辈子就那个脾气,嘴硬心软,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明天中午回来吃饭,锅和饭盒你明天顺手带回来就行。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好。”我轻声应下,起身送父亲出门。
送走父亲折返家中,看着满桌温热的家常饭菜,我端起碗筷,喉间却莫名发紧,怎么也咽不下去。积攒许久的倔强、委屈、隔阂,被这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轻易化解,原来困住我许久的母女矛盾,早就被家人悄悄递来了台阶,只有我还困在过往的难堪里独自执拗。
我夹起一块软烂的排骨递到孩子碗里,轻声告诉她:“宝贝,明天我们回姥姥家吃饭。”
孩子抬着稚嫩的小脸,满眼纯粹天真,小声问我:“妈妈,姥姥不生我们的气了吗?”
短短一句话,瞬间堵住了我的喉咙。
我望着孩子澄澈的眼眸,一时语塞,心底酸涩泛滥。原生家庭的冰雪已然消融,至亲从未真正放下我、责怪我,所有人都在慢慢和解、奔赴温暖。
日子看似安稳,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却分毫未消。十多天后的某个夜里,我发着低烧,浑身酸软无力,早早陪着孩子躺下休息。屋外传来说笑的声响,原来是他带朋友回了家,片刻后便收拾妥当,又准备出门喝酒应酬。
他走进卧室,俯身和孩子随口道别。我强撑着不适开口:“我有点发烧,浑身难受,你今晚能不能别出去了?”
他眉头一皱,语气满是不耐:“你不舒服就安心睡觉,跟我出不出去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泛起委屈,又试着劝了一句。许是怕屋外的朋友听见争执,他瞬间动了怒,手中的矿泉水瓶径直朝我砸来,结结实实落在我身上。
身旁的孩子困意正浓,懵懵懂懂,并没有看清这一幕。我肩头传来钝痛,心口更是凉透。当着孩子的面,我不愿争吵,只是默默拉起被子盖住自己,轻声哄道:“宝贝,我们睡觉啦。”
他带着火气转身走出卧室。门外友人察觉到异样,出声劝说:“怎么了?媳妇生病了?要不你留下来陪着,别闹得不愉快。”
他语气敷衍,刻意掩饰情绪:“没事,他们都睡了,我们走吧。”
话音落下,一行人脚步声渐远。昏暗的房间里,身体的痛感伴着心底的寒凉层层蔓延,长夜只剩无边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