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马上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让半夏去外院传话给父亲:"书房博古架上那只玉碗,同款,值钱。"只这四个字。沈砚收到信息后,第二天就在外院账房的日常核验中"偶然发现"了一笔异常——采买处三个月前从西域商人手里购入过一批玉器,账面记录与此前赵管事报上去的数目不符。沈砚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这批玉器好像少了一件",赵管事果然紧张起来,暗中调了库房的存底对比,发现确实少了。消息传到了萧瑾耳中。
三天后,萧瑾召赵管事和沈砚同去书房,当面核对书房博古架上的藏品。沈砚抱着账册跟在赵管事身后,第一次走进了晋王萧瑾的内院书房。他低头垂目,佝偻着腰,全程不敢抬头看萧瑾的脸,只是手脚麻利地翻账册、对着博古架上的玉器逐一核对,查到那只玉碗时,他甚至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碗底的款识,确认是正品无误。
"回禀王爷,"沈砚弓着背,声音又低又谦卑,像任何一个对王爷畏惧入骨的低等下人,"博古架上玉器共十七件,与库房存底记录一致,没有缺失。那件流出去的是另一批次的货,已经查实是被库房一个贱役偷出去卖了,人已拿下,等王爷发落。"
萧瑾坐在书案后面,全程只看了沈砚一眼——看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佝偻的背、低垂的眼和抖索的手,便移开了目光。一个残疾人,一个贪小利的穷酸账房,不值得多看。
"让赵管事去料理就行,"萧瑾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沈砚弓着身退出门外。可退出去之前的那几息里,他把书房里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书案上的信件堆叠方式、案角摆着的茶具数量(说明近日常有客人)、博古架最上层一只暗格没有完全合拢、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虽然被画轴遮住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一角上画的是边关地形的轮廓。
他只看了一眼,全部记住了。出门的时候后背微微沁着汗,但脚步是稳的。
他回到外院偏房,把今夜所有的观察一字不落地用暗语记录下来。次日采买日,清单传递出去,沈清辞收到了父亲的第一条"书房情报"。
六月底,沈清辞又做了一件事。
她开始打点听雨阁上下的关系。除了半夏之外,院子里还有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和一个负责送饭的小太监小顺子。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让这三个人都觉得"婉主子是个菩萨心肠"——给婆子赏几块点心、给小顺子多塞几文铜钱、偶尔过问一下婆子家里的孩子病了没有、小顺子腿上的冻疮好了没有。这些事不费钱也不费力,却让人心里暖和。
她不是想收买谁。她知道这些底层的下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也帮不上大忙。她只是想在听雨阁周围筑一道柔软的墙——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主子人好的时候,即便有人来查她,那些婆子和小太监也会下意识地说她的好话。一个"好主子",往往比一个"可疑的主子"少很多麻烦。
七月初,萧瑾又来了一趟听雨阁。
那天他喝了点酒,微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竹影,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婉娘,你说,一个人若是生来就注定了要坐那把椅子,他等得急了,自己伸手去够,算不算错?"
沈清辞正在给他斟茶。她听了这句话,手稳得像在绣花。"妾身不懂那些大道理,"她说,"妾身只觉得,若是那把椅子本来就是他的,什么时候坐上去都不算错。只是路上走得太急,容易摔跤。"
萧瑾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清是舒展还是紧绷。良久,他伸手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你倒会安慰人。"
沈清辞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一个正在谋反边缘摇摆的人,需要的不是劝诫,不是阻止,而是一句既不鼓励也不反对的、模棱两可的附和。那句话里藏着的暗示够让他自己去琢磨了——"容易摔跤"四个字,也许能让他在做决定之前多犹豫片刻。哪怕多一天、多一夜,也够她和父亲多传一条信息。
七月初三那天夜里,沈清辞做了一个决定。她翻开妆台暗格,取出了攒了两个月的情报底稿——那是她用蝇头小楷写在薄绢上的、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具体对话。从五月二十三梅林密谈、到书房博古架的玉器核查、到萧瑾酒后那句关于"椅子"的呓语、到沈砚从账目里挖出的十万两白银去向不明的铁证。她把这些全部誊抄在一张一尺见方的绢帛上,卷成细细的一卷,交给半夏。
"这个,"沈清辞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交给你莫叔,让他想办法送出去。记住,这卷东西如果落到别人手里,我们两个都活不过当夜。"
半夏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接过绢帛的时候手是稳的。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那卷细绢塞进自己贴身的兜里,点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采买日,半夏把绢帛传到了沈砚手中。沈砚展开看了一遍,把每一行字都确认无误后,卷起来,塞进那只中空的竹管里,用蜡封好,贴身藏在衣襟内侧。
他坐在偏房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把竹管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这轻飘飘的一卷绢帛里,装着足以把一位藩王送上断头台的惊天秘闻。
可它送不出去。
他摩挲着竹管光滑的表面,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送不出去,再重的证据也只是一卷废绢。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替他出府传递。可王府外院虽然比内院松散,也不是随随便便能出去的,每个出府的下人都要在门房登记、核对腰牌、说明去向。他一个外院的账房,无故出府尤其引人注目。
他想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做了个决定:去找周老板。
隔壁棺材铺的周老板,那个腿有些跛的退伍老兵。他观察这个人已经很久了——周老板平日里寡言少语,但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南的城隍庙烧香,风雨无阻。每次出门都走前街,那条街上有几家茶馆、一家驿站、一个常年聚着退伍老兵的凉茶摊子。沈砚怀疑周老板并不是单纯的烧香,他可能还在做别的事——比如替一些旧日同袍传递消息,比如在那些退伍老兵的圈子里维持着某种联系网络。
这是一个赌。但沈砚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