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走了之后,沈清辞坐在廊下,暮色彻底沉了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她把绣到一半的帕子叠好,放回针线篮里,然后站起来,走进正房,把门关上。
她站在黑暗中,心跳快得像擂鼓。
蒙古人。西苑梅林。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无论怎么解读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是沈砚的女儿,她比谁都清楚"蒙古"这两个字在朝野暗语里的分量——那是塞外,是边患,是百年来大明北境最大的敌人。一个藩王深夜秘会蒙古来使,意味着什么,她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她必须去。
她不可能不去。
但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怎么去。
听雨阁四周有三个监视点。她这一个月已经把这三个点的换班规律摸透了——东墙杂物房的暗桩戌时三刻换一次,西侧回廊尽头的值守亥时正点换一次,北墙老桂树上那位要撑到子时。也就是说,戌时三刻到亥时之间,是三个点都处于人员交接状态的"空窗期",大约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她必须在那个极短的时间窗口里穿过后院夹道,绕过西花园,进入西苑梅林的边缘。
她还需要一身不容易被发现的衣服。白天穿的那些浅杏色、月白色、鹅黄色的衣裙在夜里太扎眼了。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从未穿过的深青色旧衣裳——那是她从金陵带来的唯一一件深色衣物,布料粗糙,洗得发白,穿在身上像一层暗色的树皮。
她把头发拢紧,全部塞进一顶小小的黑色布帽里。铜镜里映出一个瘦削的身影,深色衣裳裹身,看不出男女,像一根被夜色吞了大半的、细长的影子。
她坐在床边等。等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等着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更、二更。到了戌时二刻,她听见东墙那间杂物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动静——换班的人来了,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然后脚步远去。
她站起来,深呼吸三次,把门拉开一条缝。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院子里漆黑一片,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动,把本就稀薄的月光搅碎成一片片斑驳的暗影。她没有走院门,而是绕到正房后面,从厢房和院墙之间的夹缝里侧身钻了出去——那是她上个月就发现的盲区,一尺来宽的间隙,刚好容她这样瘦削的身形通过。
她钻进竹林。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她的脚步踩在积年的竹叶上,发出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住的簌簌声。她从竹林边缘贴着墙根走,绕过堆放杂物的小院,穿过一道平时没人走的窄夹道,拐过两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西苑到了。
西苑是一片开阔的园子,正中错落立着几十株老梅。初夏时节梅花早已谢尽,只剩满树浓密的绿叶,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暗沉沉的轮廓。梅林深处隐约有灯光透出来——不是灯笼的暖黄光,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白的光,像提灯的光,映在梅叶上泛着青白的颜色。
沈清辞在梅林边缘停下,把自己藏在一丛齐腰的冬青后面。
她听见了说话声。隔着一片梅树,距离大约二三十步,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和树叶的响动搅得不太清晰。她屏住呼吸,把身子伏得更低,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到一株树干粗壮的老梅后面,从这里看过去,刚好能看清梅林中央那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锦衣华服,身形挺拔,正是萧瑾。另一个穿着深褐色的蒙古长袍,腰间束一条宽皮带,头上没有戴帽,露出光溜溜的头顶和两侧编着细辫的头发——是塞外蒙古人常见的发式。那人个子不高,肩膀却极宽,站姿透着一种长期在马背上养出来的、微微前倾的态势,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兽。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盏和一个长长的木匣。那蒙古人正在说话,声音粗沉,口音浓重,有些词沈清辞听不太清,但她抓住了几个关键的片段:
"。。。。。。漠北的铁骑已经准备好了,两万骑兵,都在边境线上待命。大汗说了,只要你们这边京城一乱,铁骑三天之内就能越过长城,直逼保定府。。。。。。"
"。。。。。。割让宣府、大同以北的土地,这一条必须写进盟书里。大汗不信口头的承诺,要白纸黑字,要盖你的藩王大印。。。。。。"
"。。。。。。晋王殿下,我们蒙古人说话算话,你给我们草原,我们给你江山。这笔买卖,谁也不亏。"
沈清辞的手指死死抠进梅树粗糙的树皮里,指甲在树皮上刮出几道白痕。她浑身都是凉的,那股凉从脚底升起来,一路爬上脊椎,钻进后脑勺,让她头皮发麻、牙齿发紧。
割让宣府、大同。那是大明的北大门,是百年来无数将士用血守住的边关重镇。宣府一旦失守,京城北面再无屏障;大同若落入蒙古人之手,整个山西门户洞开。可萧瑾说割就割,像在谈一桩布匹买卖一样随意。
他不仅是想造反,他是想用大明的半壁江山换蒙古人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