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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荒道(第2页)

"老爷,快走——!"沈福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重击,声音戛然而止。

沈砚浑身一震。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妻子——林婉仰面倒在草垫上,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动,似乎还在说什么。他没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走。"

沈清辞被父亲从车厢里拽出来,双脚踩在官道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青灰色的路面上到处都是血,她家的两辆骡车一辆倾翻了,一辆还在原地,轮子上挂着一截断臂,是沈福的灰布袖子,她认得。

六个护卫全部倒在地上,沈福趴在水沟边上,后背朝上,一动不动。

"别回头。"沈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粗砺,嘶哑,像被血泡过的砂纸。

父女二人从倾翻的骡车后面绕过去,钻进左侧的丘陵灌木丛。沈砚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提刀,身后是追兵的喊叫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沈清辞的腿在发抖,可她跑得很快——母亲说"你爹只有你了"那句话,像一根铁钉钉进了她的骨头里,让她不敢慢下来。

灌木的枝条抽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风从耳朵边刮过去,呼呼的,把身后的喊杀声吹得忽远忽近。

跑了不知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没有出来,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天上,光芒惨淡,照不亮脚下的路。沈清辞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下了一道土坡,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枯叶里,父亲正跪在旁边,用撕下来的袍角给她包扎额头上的伤口。他的脸在星光下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血从他左臂的伤口里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爹。。。。。。"沈清辞的声音像一片被风吹碎的纸。

"别说话。"沈砚把布条系好,扶她坐起来,"我们得继续走。"

沈清辞这才发觉自己的右腿在疼,大概是滚下来的时候扭了脚踝,可她没有说出来,咬着牙站起来。沈砚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伸给她。

父女二人互相搀扶着,在深山的黑暗里继续前行。

他们在深山里走了两天两夜。

第一天晚上,沈清辞的脚踝肿得像馒头,疼得钻心。沈砚用树枝和藤蔓给她做了一根拐杖,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裹上。秋夜的深山冷得彻骨,露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两个人蜷在一块大石头下面,背靠着背,互相取暖。

沈清辞睡不着。她盯着头顶的星空,数那些一闪一闪的光点,试图让自己不去想母亲最后的样子。可是闭上眼的时候,她总能闻到那股血腥味,还有母亲的手落在她脸上的触感,温热的,后来慢慢变凉了。

"爹。"她在黑暗里轻声唤。

"嗯。"

"娘是不是。。。。。。"

"睡吧。"沈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平静,像一堵快塌了的墙被人勉强撑住了,"明天还要赶路。"

沈清辞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渗进粗布裤子的纹理里,很快就凉了。她没有让父亲听见哭声。

第二天,他们在一条山溪边停下来喝水。

水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沈清辞蓬头垢面,额头的布条已经被血和泥染成了暗褐色;沈砚更狼狈,胡子拉碴,左臂的伤口虽然没有再出血,但周围的皮肉已经发了黑,隐隐有一股恶臭——那是伤口化脓的前兆。

沈砚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那条伤口。三寸多长,边缘翻卷着,皮肉的颜色青紫发黑。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浸在水里,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另一块布条重新扎紧。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只是牙关咬得咯咯响。

"爹,让我来。"沈清辞蹲下来,接手包扎。她的手指比父亲的细,比父亲的稳,把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沈砚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看她专注地打结、收尾,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在书房里给他研墨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神情,小小的眉头微蹙,粉嫩的手指捏着墨锭慢慢磨,磨出来的墨汁浓淡刚刚好。他那时想,这孩子将来要么是个极好的读书人,要么就是个极狠的执刀人。

他没想到两个都没猜对。

"走吧。"他站起来,"天黑之前得翻过这座山。"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丘陵地带,看见了一条还算平整的乡道。乡道尽头隐约有炊烟升起,是个不大的镇子。沈清辞的脚踝已经疼得麻木了,她靠着父亲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前挪。沈砚的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只能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那条胳膊就像一块死肉一样晃动一下。

可就在他们即将踏上乡道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烟味——不是炊烟,是篝火。还有说话声,男人的,粗嘎的,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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