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们到了云南还回来吗?"
林婉睁开眼睛,看着女儿。沈清辞生得像她,眉眼温婉,鼻梁小巧,下巴微尖,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沈砚,黑而深,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的底细都瞧进去。她平时总敛着,目光柔柔的,可偶尔不防备时,那里面会闪出一种让林婉心慌的沉静。
"你爹说,大理是个好地方,四季如春,山清水秀。"林婉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我们去了,好好过。"
"可是爹不高兴。"沈清辞说。
林婉的手停了一下。
"你爹不是不高兴,"她说,声音更轻了,"他是。。。。。。被伤着了。"
沈清辞没再问。她靠在母亲肩头,听见车外传来沈福吆喝骡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河北口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句没有尾音的唱词。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嘎吱嘎吱,一下一下,仿佛在替这家人数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的步子。
第四天夜里,他们在河间府的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简陋,后院只有四间房,沈家包了两间,护卫们挤在门房里。沈清辞和母亲住里间,沈砚住外间。半夜她醒来,听见外间有低低的说话声。
"老爷,今天在路上,我瞧着有几匹马一直跟在后面,隔着一里多地,不近不远的。"
是沈福的声音。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天擦黑的时候,我假装停车喂骡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匹马也停了。骑马的都裹着黑头巾,看不清楚脸。"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加快脚程,傍晚之前赶到德州,进了城就没事了。"
"是。"
沈清辞躺在炕上,盯着头顶黑糊糊的房梁,心跳得有些快。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间再没有声音了,父亲和沈福大概已经睡下。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面上有一股陈旧的棉布味,混着稻草的干香。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到天蒙蒙亮,听见父亲起身穿鞋的窸窣声,才假装刚刚醒来。
第五天黄昏,他们赶到了德州城。
城门已关,但沈砚的官凭文书起了作用,守门的小吏验过之后开了侧门放行。进城后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沈福把骡车赶进后院,亲自喂了草料,又把六名护卫叫到跟前,压着嗓子叮嘱了一番。
沈清辞站在二楼的窗前往下看,看见父亲和沈福站在后院的水井旁边说话,两人都皱着眉头。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辞儿,来吃饭。"
林婉在屋里摆好了碗筷。客栈的伙食比路上强些,有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盆白米饭。沈砚进了屋,洗了手坐下,夹了一块肉放到林婉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女儿碗里,自己只就着青菜扒了半碗饭。
"爹,你多吃点。"沈清辞把肉夹回父亲碗里。
沈砚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把肉吃了。
那顿晚饭吃得安静。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变成浓稠的墨黑。客栈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粉墙上,三个剪影一般,靠得很近,又各自沉默。
沈清辞后来想,那是他们一家人吃的最后一顿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