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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荒道(第1页)

离开德州第三天,骡车行至山东与河南交界处的曹县地界。

这一带地势荒僻,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骡车走起来颠得厉害。两边是连绵的丘陵,不高,但长满了齐人高的野草和灌木,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东西在里面穿行。

沈砚坐在骡背上,腰间的刀换了一把——沈福在德州花三钱银子从当铺里买来的旧腰刀,刃口磨过,虽不如官制佩刀锋利,至少比那把锈刀强些。他左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从德州出发那天起,沈福说的"几匹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可他心里始终悬着,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条官道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上午还行,偶尔有商队和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互相打量几眼便各自赶路。过了晌午,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到了申时前后(下午三点到五点),前面看不见人影,后面也听不见车马声,整条官道上只剩他们两辆骡车,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福叔。"沈砚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沈福策骡靠近。老管家的脸被风吹得皴红,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满面都是忧色。

"老爷,我看不对。这前后三十里没有村镇,咱们得赶紧,天黑之前要是走不出去,怕是要在荒郊野地里过夜了。"

沈砚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挂在一座丘陵的顶上,像一颗煮老的蛋黄,颜色暗红,把四周的云都染成了铁锈色。那光照在枯黄的野草上,草尖泛着一层诡异的血光。

"走快些。"沈砚说。

沈福扬鞭吆喝了一声,两辆骡车的速度明显加快。沈清辞在车里被颠得坐不稳,林婉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可沈清辞看见母亲的手在微微攥紧她的衣袖——那双手平时绣花、翻书、给父亲研墨,从来都是稳的,可此刻,指尖是凉的。

残阳如血。

官道在丘陵之间蜿蜒,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有一处甚至遮蔽了半边路面。骡车拐过一道弯时,沈砚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看见了。

前方五十步开外,一棵枯死的槐树横倒在路中央,树枝被砍断过,断口还是新的,木茬白生生的,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停车——!"

沈砚的喝声还没落下,一声尖锐的响箭就从右侧山林的深处射了出来。

"嗖——!"

那声音像裂帛,像哨子,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暮色沉沉的天幕。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尖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从两侧的丘陵灌丛中,骤然杀出数十条黑影,全都黑巾蒙面,手持长刀,利落地翻过土坡,直扑官道。

"保护老爷和夫人!"沈福拔刀大吼,嗓音因为用力而劈了叉。

六名护卫手忙脚乱地拔出腰刀,可他们毕竟只是庄户子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对方出手狠辣,刀刀致命,第一个照面就砍翻了两个,血喷到骡车青布车帘上,溅开一大片暗红。

车厢里,林婉一把将沈清辞按倒,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沈清辞的脸贴在车厢底板上,满鼻子都是尘土和陈年草垫的霉味,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后颈上——是血。

"娘——!"

林婉的后背中了一刀,刀锋从肩胛骨斜劈下来,深可见骨。她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双手却死死扣住女儿的肩头,把她按在自己身下。

"别动。。。。。。别抬头。。。。。。"

沈砚从骡背上翻滚下来,一把夺过一名护卫断气后落下的腰刀。他这辈子握过最重的东西是朱笔和玉笏,此刻握在掌心的刀柄粗糙硌人,血顺着刀身滑下来,热而粘。

他冲进车厢时,正好看见一个黑衣人从车窗外探进半条手臂,刀尖直刺林婉的胸口。

"畜生!"

沈砚一刀劈过去,那人缩手后退,刀尖在林婉胸前划出一道血痕,不深,但血涌得很快。沈砚把妻子护在身后,双手握刀拦在车厢门前,他的左臂旧伤已经裂开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往里钉钉子,可他一步不退。

"辞儿,"林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轻又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带着你爹走。。。。。。"

"我不走!"沈清辞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她看见母亲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唇上全是血,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

"听话。。。。。。"林婉抬起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女儿的脸,"你是沈家的女儿。。。。。。你爹只有你了。。。。。。"

那双手落下来的时候,沈清辞没有接住。

刀光在车窗外不断闪烁,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骡子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把人活活碾碎的曲子。沈砚已经杀红了眼,他自己都不知道砍伤了几个人,身上至少挨了三刀,左臂的伤口翻开了,血顺着袖子淌下来,汇在指尖滴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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