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书房里的灯彻底灭了、脚步声全部远去之后,她才从紫竹丛后面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像被针扎了千遍万遍。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着往回走。夜风灌进她的衣领里,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一层又一层,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她回到听雨阁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半夏留了一盏小灯在窗台上,昏暗的光像是专门等她的。沈清辞把深青色衣裳换下来塞进衣柜底层,坐在床边,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发抖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今晚听到的所有信息串起来,在脑子里写了一篇完整的"笔录":蒙古女使,约三四十岁,说汉话带口音,自称萧瑾的"血缘至亲",提到了"祖母""父亲",要求盟书加条款——蒙古人接管攻下城池前三个月。大汗称萧瑾"不是外人"。
可她没有证据。她听到了所有话,可那些话落在空气里就散了,风一吹就没了。口说无凭。
她需要更硬的东西。纸张、印鉴、或者亲笔信件。她需要实物。沈清辞想了一夜,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决定了一件事:她必须找到证明萧瑾身世的确凿证据。
而那样的证据,最可能存放的地方只有一个——萧瑾的书房,博古架顶层那只合不拢的暗格。
可进书房太难了。
萧瑾近来的警觉比之前更高。他白天几乎都在书房里接见各种人——幕僚、地方上来的密使、偶尔还有穿着便服的武将,进出的人都由影七亲自核对身份。沈清辞一个后宅姬妾,白日里不可能靠近书房半步。
夜里的空窗期虽然存在,但书房的位置比西苑梅林更靠近内院核心,四周的守卫比梅林多了两倍不止,而且萧瑾身边那支暗卫不仅仅有影七一个人。沈清辞在事后通过半夏的暗中打探和厨房小顺子的碎嘴拼凑出一些信息:萧瑾的暗卫至少有十二人,由影七统领,轮班值守,每个人之间都有固定的对答暗号,外人一旦闯入,不等靠近书房就会被拿下。
她一个人做不到。
她需要帮手。一个在暗处、不在王府编制内、能够替她在夜色中行走的人。可这样的人从哪来?父女二人从京城到金陵这一路上,认识的所有人加起来不过十几个,其中能用的——只有周老板一个人。可周老板在王府外面,进不来。
她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取了一张纸,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一句话:"我需要一个能在夜里替我行走的人。信得过的。能找到吗?"她把纸条封好,交给半夏。
次日采买日,半夏把纸条传到了沈砚手上。沈砚收到后没有立刻回复,他花了三天时间,在外院和周边的市井里反复权衡,最终锁定了两个人选。第四天,他的暗语回信传到了听雨阁:"有两个。一个在城西废宅,不会说话,认字。一个在马厩,喂马的,欠我人情。二选一。"
沈清辞看着那两个选项,想了很久。不会说话的人意味着永远无法出卖她,但也意味着传达指令只能靠书面——而这本身就是风险。喂马的人有正常身份,白天在府里活动不受怀疑,但人情这种东西,不够牢固。
她选了第一个。
她让半夏传话回去:"带字条给我。夜半三更,听雨阁后墙桂花树下面。"
沈砚收到这个回复后,在那天夜里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他趁着夜色,从外院的角门溜了出去——外院的夜值比内院松懈得多,他早摸清了角门守卫的换班规律,在换班的那一盏茶功夫里侧身出了门。他没有往城西去,而是先去了城南的城隍庙。
他去找了周老板。
周老板听了他的来意,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个地址:"城西甜水巷最里面那间塌了半边墙的屋子,住着一个哑巴,姓陈,从前在边军里做斥候的,耳朵被炮震坏了,嗓子也让鞑子的箭穿了。哑了,但识字。他一个人住了六年,没人管他。"
沈砚在深夜的甜水巷找到了那间屋子。半塌的土墙上爬满了藤蔓,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一个黑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快得惊人。
"陈兄弟,"沈砚没有动,声音放得极平,"我不是来害你的。城南棺材铺的周老大让我来的。他说你在边军做过斥候,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刀在沈砚脖子上停了五息。然后撤了回去。黑暗中有一个粗哑的、像从碎瓦片里挤出来的声音:"周老大。。。。。。认得。"
沈砚在黑暗中看不到对方的脸,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疲惫和沉。他慢慢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往后每隔五天,你帮我去晋王府后墙桂花树下面接一张条子。看完烧了。如果你愿意,明天天亮前去晋王府后门外那棵老榆树底下,挖一块青砖,底下会有一两银子。不会让你白干。"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哑巴陈的呼吸在黑暗里起伏着,像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风。最后,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响起来:"银子。。。。。。不要。周老大。。。。。。帮过我。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沈砚在黑暗中伸出了手。黑暗中另一只手握了上来,粗粝,有力,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沈砚从甜水巷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他快步走回王府,从外院角门又侧身闪了进去,没有人发现他离开过。可他在角门内侧站了很长时间,心脏跳得飞快,手掌心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在王府之外发展外人。风险极大,一旦哑巴陈被抓住,他们的整条线都会断。可他别无选择。
五天后,听雨阁后墙的桂花树下,出现了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我到了。"字迹粗硬,像是用不惯毛笔的人写的,一笔一划都带着笨拙的用力。
沈清辞在清晨的薄雾里捡起那张纸条,指尖感受到纸页上残留的夜露的潮气。她把纸条凑到灶火前烧了,看着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去。她有了一个暗夜里的眼睛。
可这条线她暂时不打算用。太新了,太脆了,她需要先让哑巴陈熟悉听雨阁周围的路线和换班规律,至少要等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她只能用别的办法接近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