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的差事比沈砚预想的要容易上手。他的算学功夫是实打实的童子功,五岁开蒙,七岁背完《九章算术》,十七岁乡试时算术一门满分。做个王府外院的账房绰绰有余。加上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文人习气,说话时带着几分市井的圆滑,算账时偶尔露出一丝贪小利的精明,领了月钱还会买一壶酒请赵管事和几个同僚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庸碌的、胸无大志的、只求安稳度日的中年穷酸。
外院的人很快对他放下了戒心。赵管事叫他"老莫",几个年轻的账房叫他"莫哥",偶尔还开他几句玩笑,说他脸上的疤看着吓人,其实性子比谁都软和。沈砚每次都只是笑笑,不争辩,也不恼。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坐在外院那间偏房里,点一盏油灯,把白天在账册上发现的异常一笔一笔记下来。晋王府的账目表面干净,可沈砚经手不到一个月就发现了多处暗账——南城几家铺面的利润被抽走了两成,东郊一片田庄的地租被截留了四成,这些钱流向了哪里,账面上没有任何记录。
他把这些发现压在心底,不声张,不追问,只是默默记着。
与此同时,他通过赵管事的闲谈中拼凑出了王府内院的一些信息:晋王萧瑾年近四旬,正妃早亡,侧妃李氏当家,另有三四个宠妾,其中一位姓孙的近来很得宠,是李侧妃的死对头。府中姬妾不入内院书房,不经传召不得见外客,出入都有人跟随。
沈砚把这些信息反复揣摩,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路径:他要让女儿进来,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机会。
四月中旬的一天,他在外院账房听赵管事和几个下人闲聊,说起了一件事——晋王近来心情不好,因为前些天在秦淮河畔的一家茶楼里听了一支曲子,回来后茶饭不思,派人去请那歌女,结果那歌女已经离开金陵了。王爷念叨了好几回,说那支曲子唱得有几分像他年轻时在塞北听过的一个调子。
沈砚当时正在低头拨算盘,听到"秦淮河""茶楼""歌女"几个字的时候,指头微微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揉碎、碾平,然后一点一点地重塑成一张网。
那天夜里,他给沈清辞留了一张字条——用的是裁下来的废弃账纸背面,字迹刻意写得歪斜,伪装成随手记的采购备忘。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秦淮河,清音茶楼,半月内,每日未时至申时,抱琵琶坐二楼临窗处。曲目:渔阳鞞鼓。"
沈清辞收到字条的时候是第二日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去南城菜市场捡菜叶,路过外院采买处的后门时,从墙缝里摸到了那张折成小方块的账纸。她没有当场看,塞进袖子里,回到住处才展开。
"渔阳鞞鼓"——那是一支琵琶古曲,声调慷慨悲凉,说的是安史之乱时渔阳鼙鼓动地来的故事。她十一岁时在京城学过,是母亲请的一位南下的老乐师教的。当时只觉得这支曲子弹起来手疼,现在才知道,手疼是为今天准备的。
她把字条凑到灶火前烧了,看着灰烬落进灶膛里,被下一把火吞没。
然后她翻出那只从京城带出来的旧琵琶——幸存的唯一一件贵重物品,琴身上有一道裂痕,是逃亡时磕的,但音还准。她用破布把琴身擦干净,调了弦,坐在棺材铺后墙根底下,避开隔壁周老板的视线,轻轻拨了几个音。
"渔阳鞞鼓"的谱子她记得不全了,可那个调子还在指尖。她闭上眼睛,回想老乐师教的指法,一遍一遍地试,直到弦音渐渐顺畅起来。
那半个月里,她每天午后抱着琵琶去秦淮河边的清音茶楼,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在二楼临窗的位子坐着。她弹琵琶,弹那支"渔阳鞞鼓",弹得悲凉慷慨,有时候也弹别的——弹《汉宫秋月》,弹《昭君出塞》,弹所有母亲曾经喜欢听的、那些带着离愁别恨的旧调子。
她坐在窗边,半个侧脸对着楼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十五岁的少女,瘦弱,安静,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郁,那沉郁恰好让她比同龄的女子多了一层味道——不是风尘味,也不是闺秀味,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想问一句"你经历了什么"的、薄薄的哀愁。
茶楼的客人来来往往,有人多看几眼,有人扔几个铜板,她不为所动。她在等一个人。
四月底的一个午后,晋王萧瑾微服出府,游秦淮河,在茶楼对面的画舫上听曲。画舫上的歌伎唱的是软糯的江南小调,吴侬软语,婉转缠绵。萧瑾靠在船舷上听了两曲,索然无味,正要让人靠岸离开,忽然听见对岸二楼传来一阵琵琶声。
那声音穿过秦淮河上的水汽和喧闹,笔直地刺进他耳朵里——调子悲壮,指法狠厉,琵琶弦被拨得铮铮作响,像刀剑相击,像金戈铁马,像一阵从塞北刮来的寒风,把满河的莺歌燕语吹得七零八落。
萧瑾猛地站了起来。
他隔河望去,看见二楼临窗处坐着一个少女,半低着头,十指翻飞,琵琶在她怀里像是活了过来。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剪影勾得又淡又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双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按弦、轮指、扫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