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铁拿回来的时候是凉的,铁匠刚打好,铸铁的形状扁而窄,像一把缩小的铲子,柄上缠了一层麻绳防烫。
沈清辞在灶膛里生起火,把烙铁插进炭火中间。火苗舔着铁器的表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盯着那块铁慢慢变红,从暗红变成橘红,又变成接近透明的亮红,热浪一波一波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都烤得卷了起来。
沈砚坐在木板床上,把一卷粗布塞进嘴里,咬紧,牙关深陷在布里,腮帮子绷得像石头。
他背对着女儿。
"烫。"他说。
这一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字。
沈清辞举起烙铁,手抖得像筛糠。那块铁离她不到一尺远,热气烫着她的脸,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这是她的父亲。是那个在朝堂上面对晋王的威胁都不曾低头的人,是那个教她写字时一笔一画都要她"藏锋"的人,是那个在逃亡路上把最后一块干饼掰给她的人。
她要亲手把这块烧红的铁按在他脸上。
"快点。"沈砚的声音从布条里闷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沈清辞闭上眼睛。
烙铁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嗞——",像肥肉落进热锅里,但比那要钝、要沉、要让人骨头都发麻。白烟从父亲的脸颊上升起来,是焦糊的,腥的,混着皮肉灼烧的臭味,瞬间灌满了整间柴房。
沈砚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后背弓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冷汗从额头上迸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可他没有出声——那块布被他咬得咯咯响,牙关几乎要咬碎了,但一声惨叫都没有漏出来。
沈清辞把烙铁移开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住了,铁器"当啷"一声掉在泥地上,烫焦了一小片枯草。
沈砚慢慢瘫软下来,后背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颊上多了一道狰狞的烫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焦黑翻卷,边缘是暗红色的,正在往外渗着清亮的组织液。那道疤像一条盘踞在脸上的毒蛇,把他前半生的清俊斯文彻底撕碎了。
沈清辞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沈砚缓了很久,才把嘴里的布条扯出来。他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开口了:
"把镜子拿来。"
沈清辞抬起头,满脸泪痕,迟疑着把铜镜递过去。
沈砚举起镜子,看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那道疤横亘左颊,皮肉扭曲,颜色暗红发黑,像一条蜈蚣盘在脸上。他的左眼被烫伤的皮肉牵扯得微微下垂,嘴角也歪了些,整个人看上去狰狞而丑陋,再也没有半分昔日御史中丞的清正风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镜子放下,慢慢说:"自今日起,世间无御史中丞沈砚。只有落魄寒儒,莫尘。"
"莫"是"莫须有"的莫,"尘"是"尘埃"的尘。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