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红!北京大学!北京大学录取!”
一瞬间,喧闹嘈杂的大院骤然死寂。
所有的交谈声、欢呼声、脚步声尽数消失,连风吹草木的声响都仿佛静止。
在场所有人,无论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全都齐刷刷转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了刘学红身上。
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有震惊、有羡慕、有敬佩、有难以置信,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发紧。
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北大录取通知书,是无数年轻人遥不可及的顶峰,是改写命运的至高勋章。
万众瞩目之下,刘学红只觉得浑身发麻,四肢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僵硬地站直身体,指尖微微颤抖,脚步虚浮,一步步缓缓走到公社干部面前。
视线落在桌面上的信封那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在场绝大多数考生,领到的都是单薄普通的白色信封,平平无奇,毫无辨识度。
唯独摆在她面前的这一封,格外厚重宽大,是质感十足的牛皮纸信封,挺括方正。
信封正面,四个潇洒飘逸的毛体大字熠熠生辉,笔力遒劲、风骨凛然——北京大学。
这一刻,所有的焦虑、忐忑、自我怀疑尽数消散,十年蹉跎、日夜苦读的委屈与不甘,瞬间化作滚烫的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攥住这封沉甸甸的通知书,仿佛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青春,攥住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的数日,刘学红一刻也不敢停歇,马不停蹄办理各项手续。
她起早贪黑,把自己插队数年辛辛苦苦挣来的工分粮食,全部卖给粮站,兑换成紧缺的全国通用粮票。
随后辗转多个部门,奔波劳碌,一步步办理户口迁移、学籍转接,繁琐的流程磨人身心,却让她满心踏实。
所有手续全部办妥,折腾完一切琐事,已是三月四日。
时隔数月,她终于拖着简单的行李,正式踏入心心念念的燕园,前来报到入学。
可这一日的燕园,彻底颠覆了她的想象。
春日的校园本该暖意融融、生机盎然,此刻却格外冷清萧瑟,偌大的校园空荡荡的,鲜有行人,安静得有些反常。
道路两旁的古树静静伫立,教学楼、宿舍楼门窗紧闭,往日预想中的书声琅琅、欢声笑语,尽数消失不见。
刘学红心头疑惑丛生,一路打听,辗转找到了中文系办公楼。
值班老师抬头看见姗姗来迟的她,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丝了然的平静,淡淡开口。
“哦,你还来啊?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早就放弃入学了。”
刘学红心头一紧,连忙追问,语气满是急切:“老师,我的同学们呢?班里的同窗都去哪里了?”
老师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藏着时代的暗流涌动:“都上街游行了,学校里没人,宿舍、教室都是空的。”
简单一句话,让刘学红瞬间茫然失语。
她怔怔地转过身,站在空旷的燕园里,望着空荡荡的校舍、寂静的道路,独自迎风发呆,心底一片冰凉。
她本以为,恢复高考的惊雷炸开,十年动荡的荒诞风气会彻底消散,过往的混乱与压抑会彻底终结。
可此刻眼前的景象,狠狠击碎了她的幻想。
那些糟糕的风气,从未真正远去,就像田埂上的野草,看似枯萎凋零,只要春风一吹,便会卷土重来、肆意蔓延。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时代的转折从不是一蹴而就的,新旧交替的阵痛,早已深埋在燕园的每一寸土地之中。
无人知晓,从这个春天开始,校园游行的风气悄然蔓延,成为此后数年,直至八十年代末,每一届北大学子共同的青春记忆,刻进了一代人的时代轨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