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别熬了,不管住校不住校,眼下这形势,咱们照样都没大学上。”
一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击碎了林川来所有的坚持和期盼,满腔热血瞬间凉透。
村口的童谣还在耳边回响:“小嘛小儿郎呀,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哪,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
天真烂漫的童谣,此刻听来满是讽刺,年少的求学壮志,终究败给了时代洪流。
高中生活所有的美好,最终定格在无数个迎着晨曦赶路的清晨,定格在那段纯粹又热烈的少年时光里。
日复一日的走读岁月,自由、纯粹、无忧无虑,成了林川来往后半生,唯一珍贵的高中记忆。
人人都说高中最美的期许是高考,是熬过寒窗苦读,奔赴大学的光明未来。
可属于林川来的这朵青春繁花,迟迟没能结出果实,这份大学的圆满,硬生生被时代搁置了整整十年。
旁人读高中,重心全在课本学业、刷题备考,可林川来的高中岁月,大半精力都耗在了漫长艰辛的走读路上。
所谓走读,精髓全在一个“走”字,他靠着一双脚、一辆旧自行车,走过日夜交替,走过四季轮回。
他的走读路程,远比常人想象的更加艰辛。
公社中学坐落于泰山西侧山麓,而他的家,在泰山东麓,两地直线距离十五公里,山路蜿蜒曲折,实际路程还要翻倍。
当年没有平整柏油路,全是村民常年踩踏出来的泥土山路,坑洼不平、碎石遍布,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单单是单程赶路,就要耗费一个多小时,朝夕往返,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学校的课程安排紧凑,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满满当当占据着白日时光。
偶尔遇上课程宽松的日子,上午第四节课空堂,他下课就立刻跨上自行车,火速返程回家。
若是全天满课,他便只能等到下午放学,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漫长的归途。
夏季昼长夜短,放学时天色尚明,光影充足,赶路还算轻松。
可冬春两季昼短夜长,日子就格外难熬,是实打实的遭罪。
往往下午放学铃声落下,天边就已经开始擦黑,暮色快速笼罩山野。
等他一路翻山越岭赶回家,天地间早已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走夜路安全,他的书包里常年装着一个银色铁皮手电筒,专属适配两节一号大电池,是他夜行唯一的依仗。
漆黑的山路上,他一手稳稳举着手电筒照亮前路,一手紧握自行车车把。
遇上坑洼颠簸的路段,握电筒的手也要急忙扶住车把,车身摇摇晃晃,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车摔进路边沟渠。
后来,他从村里一位在煤窑务工的老乡手里,讨来了一顶废弃的矿帽。
矿帽前端自带矿灯卡槽,后端有固定电线的卡扣,专门适配井下照明,设计格外实用。
原本的矿灯电池老化报废,没法正常使用,没人愿意再要,他却视若珍宝。
闲来无事,他对着破旧矿帽反复琢磨、瞎鼓捣,凭着自己摸索的粗浅电路知识。
硬生生用四节一号电池串联接线,成功点亮了矿灯灯泡,修好了这顶报废的矿帽。
从那以后,他彻底解决了夜行照明的难题,再也不用单手骑车、单手打灯,赶路安稳了许多。
往后的无数个夜晚,常年走山路的村民总能看见一道奇特的光影。
漆黑幽深的山路上,一个少年头顶矿帽,一束白光稳稳照亮前方崎岖的山路。
他衣着干净朴素,身姿挺拔,半点没有煤矿工人的沧桑疲惫。
而且每日清晨傍晚准时往返,作息规律到极致,和三班倒、连轴转的煤矿工人截然不同。
久而久之,山里的路人都对这个戴矿帽夜行的少年印象深刻,满心好奇,却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清晨的赶路之路,同样藏着数不尽的艰辛。
春夏秋三季气候温和,山路干爽好走,路上几乎没有机动车,格外安静安全。
骑着旧自行车行驶在环山土路之上,迎着蓬勃朝阳,微风拂面,少年意气,坦荡热烈。
可一到寒冬腊月,整条赶路的路程,就成了冰与火的双重煎熬。
天还未亮透,窗外寒风呼啸,刺骨的冷风拍打着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