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走廊的水泥地面都清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发亮,气派程度远超公社简陋的大队部十倍不止。
杨冬权站在校门外,双手死死攥着那张被反复揉捏、早已皱巴巴的准考证。
脚上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小心翼翼蹭过冰凉的青石板,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胸口的起伏都刻意放轻。
从前他只在煤油灯下、在旁人的闲谈里听过大学二字,遥远又虚无,像天上摸不到的星辰。
可此刻看着规整的校园、步履匆匆的考生、肃穆的考场,他的大学梦突然变得真切可触。
那温热的希望像揣在怀里的暖炉,滚烫的温度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颤。
所有考生统一安置在县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实则就是一间宽敞简陋的大通平房。
全公社三十二名考生全部挤在这一间屋里,没有规整的床铺,所有人就地打地铺。
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稻草,上面再铺一层各人自带的粗布褥子,被褥单薄,挡不住地面传来的刺骨寒气。
人挨着人、脚抵着脚,拥挤得不留一丝空隙,夜里想翻身,都要提前跟身旁的人轻声打招呼。
考前一晚的晚饭,是招待所统一蒸的白面馒头,配一碗清淡的萝卜炖土豆。
锅里几乎见不到半点油星,味道寡淡至极,可没有一个考生抱怨半句。
所有人都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就连碗底残留的一点汤汁,都被众人用馒头蹭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顿饭过后,就是最后的冲刺,是决定命运的决战。
招待所门口摆着热闹的小摊,糖块、年画、零食琳琅满目,却没有一个考生侧目张望。
所有人都端正坐在地铺上,头顶一盏昏黄白炽灯摇曳不定。
满屋子都是翻书的沙沙声、低声背书的呢喃声,紧绷的气氛笼罩整间屋子,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又紧张。
唯有杨冬权僵坐在原地,双手空空,浑身透着无措与局促。
他不是不想临阵磨枪,是真的一无所有。
家里穷得家徒四壁,除了一本翻烂的语文课本,再也找不出第二本复习资料。
平日里的复习,全靠蹲在大队部听别人讲课、抄旧报纸上的零散知识点,拼拼凑凑攒下一点浅薄功底。
看着身边所有人都埋头苦读、奋笔疾书,唯有自己两手空空,他心里愈发慌乱焦灼。
枯坐许久,实在无从插手,熬到夜里八九点,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索性躺下,只想好好养足精神,全力以赴迎接第二天的考试。
可躺下之后,他才发现根本无法入眠。
屋里的灯彻夜不熄,昏黄的灯光穿透薄薄的褥子,刺得他双眼酸涩发胀。
他从小就有怪毛病,但凡身边有一点光亮,就彻底合不上眼,哪怕微光点点,也能让他辗转反侧到天亮。
十几分钟过去,睡意全无,脑子里反而愈发清醒,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放松。
他猛地坐起身,搓了搓被冻得僵硬发麻的双手,目光在拥挤的房间里来回扫视。
他想借一本书翻看,既能打发难熬的长夜,也能临时补一点知识点,总比坐着胡思乱想、徒增焦虑要好。
他的目光落在邻铺的考生身上。
那男生埋着头低声背诵,神情专注,枕头边平放着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课本,书角层层卷起,显然被主人翻阅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