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淼淼的病断断续续拖了一周。
烧退了又发,发了又退,像一列怎么也不肯彻底到站的火车,哐哐当当地在她身体里来回。沈负暄给她打了几次电话,她总说“好多了”“差不多了”。可电话里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哑,像被砂纸磨过。他提出来看她,她就说在学校忙,在图书馆,在上课。各种理由,五花八门,就一个意思:你别来。
沈负暄没勉强,只是每天早晚两条消息,雷打不动。一条问她感觉怎么样,一条问她吃了什么。她回得简短,有时候就一个字。这不像平时的水淼淼。他感觉到了。可他在电话里不好多问,心里那点不安却像一根细刺,越扎越深。
周四傍晚,他去急诊拿一份报告,路过护士站时,陈雅叫住他:“沈医生,你知不知道淼淼最近怎么了?她好几天没来了,周姐说她请了病假。我发消息她也回得稀稀拉拉的。她是不是病得厉害?”
沈负暄停下脚步。陈雅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口。他以为她只是小感冒。他以为她真的快好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报告单,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就说感冒了,想歇几天。”陈雅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真病得爬不起来也不会说。我认识她这么久,就没听她主动喊过一次疼。”
沈负暄没再说话。他转身就往胸外科走。报告被他随手塞进白大褂口袋。他走得很快,像在跟自己赌气。气自己居然信了她的话。气自己这几天没有直接过去看她。更气她,气她总是一个人生病,一个人硬撑,一个人把所有难受都咽进肚子里,只给他留一个“好多了”的背影。
他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又打一个。还是没人接。他站住,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喉结用力一滚。然后他翻开科室排班表,跟方宇说:“晚上帮我看一下病房。我出去一趟。”
方宇见他脸色不对,忙应下来:“行,你有事就去。这边我盯着。”
沈负暄“嗯”了一声,脱了白大褂,抓起外套就走。
他开车去A大。路上,他给水淼淼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学校东门。下来。或者我上去。”
消息发了十分钟,没回。他把车停好,迈开步子往她宿舍楼走。校园里人不多,冷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擦着他的裤脚过去。他走得很急,却不知道自己该上哪一栋楼、哪一层、哪一间。他只记得有一次送她回来,她指着三楼的某个窗户说“我住那儿”。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他站在楼下,凭印象数着楼层,数着窗户。天已经黑透了,三楼有几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分不清哪一扇是她的。
他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通。响到第七声的时候,终于被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又哑又闷,像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小水,”他压着火,“我在你楼下。三分钟,你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说:“你来了啊。你等我……我换个衣服。”
“别换了。多披一件就行。”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风很大,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看见三楼靠东的一扇窗动了动,像是有人从里面拉开窗帘,又合上。他心里更沉了。她在看他。她其实醒着,只是没回消息。
五分钟后,水淼淼从楼门里出来。她穿着那件浅黄色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松松垮垮。头发披着,有些乱。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青,眼底一圈黑,嘴唇干得裂了几道细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沈负暄盯着她,火气一下子被浇成了酸。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她手里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给她围上。她由着他动作,像只没有力气的布偶。他低头看她的眼睛,她不肯看他,把脸别到一边。
“为什么不回消息。”他问。
“手机静音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水淼淼。”他叫她全名,语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我,你哪句话是真的?你跟我说你快好了,你就是这么个好法?”
水淼淼没说话。她咬着下唇,身体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沈负暄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细得吓人,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像能摸到骨头。他心口一紧,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他把她往怀里带,手臂收紧。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浑身都在发烫。他伸手探她的额头,还是热的。
“去校医院。”他说。
“我不去。”她摇头,声音倔强。
“水淼淼!”
“我已经去过了。”她抬头,眼睛红通通地盯着他,“真的。我吃了一个疗程的药。就是还有点咳嗽。你不用管我。”
“不管你我管谁。”他脱口而出,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水淼淼被他凶得一怔,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外套上,无声无息。
沈负暄慌了。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动作很重,擦得她脸皮发红。他语无伦次:“别哭。我不是……你别哭。对不起宝宝,我不是凶你——我就是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