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彪被斩的第三天,北漠大军动了。
不是试探性的小股骚扰,而是倾巢而出。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冻土,烟尘遮蔽天日。斥候接连传回急报:“三十里!二十里!十里!”
沈厌登城楼,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举目远眺,面色沉静,像一尊雕塑。
姜雪站在他身侧,裹着那件暗红大氅,手里捧着孟军医让她送来的汤药——这是给伤兵预备的,她顺便端了一碗上来。
“药。”她将碗递过去。
沈厌接过,一饮而尽,将空碗还给她:“下去吧,这里要开战了。”
“我不走。”姜雪抱紧空碗,“我可以在城楼上帮忙——递箭、抬伤员、擂鼓,什么都行。”
沈厌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再说赶她走的话。
“那跟紧我。”
他转身,拔剑。
“备战!”
号角呜咽,战鼓震天。
北漠骑兵冲到护城河边,并不停歇,直接策马跃入冰冷的水中。马匹嘶鸣,士兵涉水,箭雨从城楼上倾泻而下,射倒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像不知疼痛的野兽。
云梯架起来了,一座,两座,十座。北漠士兵蚁附而上,口中喊着姜雪听不懂的蛮语,面目狰狞。
沈厌在城楼上奔走指挥,长剑挥处,热血飞溅。姜雪跟在他身后,递箭、递刀、递绷带。她的手在抖,但动作没有停。
一个北漠士兵翻上城垛,挥刀砍向沈厌后背。姜雪来不及喊,抓起地上的盾牌猛砸过去。盾牌砸中那人的脑袋,他晃了晃,被沈厌回身一剑刺穿。
沈厌看了她一眼,没有道谢,只是将她往身后拉了拉。
城下,北漠的箭雨越来越密。姜雪看见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射穿喉咙,有的被砍断手臂,鲜血在城墙上汇成小溪,顺着砖缝往下流。
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硝烟和焦糊的味道,令人作呕。
但她没有吐。
她只是咬着嘴唇,继续递箭,继续抬伤员,继续做她能做的一切。
战斗持续到傍晚。
北漠大军终于退去,留下一地尸骸。城下护城河被尸体堵塞,河水变成了暗红色。城墙上到处是刀砍斧劈的痕迹,有些垛口已经被打塌。
沈厌站在城楼上,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看着退去的北漠军队,缓缓将剑插入鞘中。
“清点伤亡,修复城防。”他的声音沙哑。
姜雪蹲在墙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上也沾满了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替一个伤兵按伤口时染上的。
沈厌走过来,蹲下身,握住她颤抖的手。
“怕不怕?”他问。
和出征那天问的一样。
“怕。”姜雪如实回答,“但不怕了。”
沈厌没有追问。他松开手,起身,朝城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