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的冬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销魂殿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清晨日光一照便晃得人睁不开眼。火夕和舞青萝在院子里扫了一早上的雪,扫了又落落了又扫,两人一边扫一边拌嘴,吵得院子里的老梅树都在抖落花瓣。
霓落泱正蹲在廊下的石阶旁摆弄几味药材。
笙箫默前几日翻了一卷医书给她,书中讲了“以寒制热、以温养寒”的法子,她琢磨了两天有些地方拿不准,便让人从药房取了药材来亲自验一验。当归、黄芪、天麻各一撮,摆在小碟子里,她低头嗅了嗅,又捻了捻指尖的碎末,认真地比对着医书上的描述。
院子里的吵闹声忽然停了。火夕和舞青萝齐齐住了嘴,霓落泱抬头,看见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那是紫熏上仙。与白子画结拜的五上仙之一,原著里这人一直对白子画有情,最后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入魔,也算是可叹可悲。
落泱其实有些理解不了小说里角色那样浓烈的爱恨执念,在她看来,就算喜欢一个男子而对方不喜欢自己,或许失落和难过一阵子会有,但也没严重到整个世界都崩塌的地步。对她来说,她还有爹爹、有姐姐、有师父和朋友,有许多她在意的和在意她的人,世界上还有许多值得去爱的人和事物,生活也还是要继续原来的轨迹。
但不管怎样,紫薰仙子是一位十分擅长调香的人,又有五上仙的身份加持,在修仙界素有名望,跟自家师父好像还是旧识,此刻若能与她交好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紫熏今日没有穿那件厚重的氅衣,只披了一层薄薄的烟紫色纱衣,站在落雪的老梅树下,像一幅颜色淡雅的古画。她看着霓落泱蹲在石阶上摆弄药材的模样,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在那几碟药材上停了一瞬。
“当归和天麻放在一处?”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一个补血一个定风,性味截然不同,你摆在一起嗅不出分别来。”
霓落泱低头看了看自己摆的那几碟,当归和天麻确实挨得有些近了。她抬头看向紫熏,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行了个礼:“弟子一时疏忽,多谢紫熏上仙提点。”
紫熏没有应声,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捻了一点当归的碎末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捻了一点天麻闻了闻。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了千百次一样自然而随意。霓落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插话。
“谁教你认这些的?”紫熏站起身来拍了拍指尖。
“师父前几日给了弟子一卷医书,弟子自己看着学的。”
紫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点审视慢慢淡了几分。
她记得前几日在绝情殿上看到的那个五行同修的小姑娘——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眼睛里全是热腾腾的向往和期待。而眼前的这个女孩跟她完全相反,沉静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像一潭冰面下的深水,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底下却深得望不到底。
“你叫什么名字?”紫熏问。
“弟子霓落泱。”落泱不卑不亢平静答道。
“蓬莱的。”紫熏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霓漫天的妹妹?冰系灵根的那个?”
霓落泱点了点头。紫熏没有再追问,她的目光落在霓落泱腰间那枚冰蓝色的宫石上停了一瞬——笙箫默亲手炼制的那枚,手法精细,透着几分润物无声的用心。紫熏收回目光,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闻闻这个。”
霓落泱接过来拔开瓶塞凑近嗅了一下。一股清冽而复杂的香气涌上来,有花香、有草木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辛辣藏在尾调里。她闭上眼分辨了一会儿才睁开:“木兰打底,中间有一味白芷,尾调里有一点点……”她又嗅了一下,“是当归?不——是川芎,很淡的川芎味道。”
紫熏看着她的眼神微微变了变。她没有夸,但她接回那只瓷瓶时多看了霓落泱一眼:“你鼻子比你师父的好使。”
“紫熏你在我销魂殿上说我徒弟的鼻子比我的好使,我这个做师父的是不是该觉着丢人?”笙箫默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月白袍子懒洋洋地踱出来,手里端着杯茶。他走到紫熏旁边站定,朝霓落泱扬了扬下巴,“又跟你紫熏上仙学什么了?”
霓落泱乖乖地把瓷瓶还给了紫熏:“紫熏上仙考弟子闻香。”
笙箫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瓶,眉梢微动:“这是你前年炼的那道‘雪中春信’吧?一共就炼了三瓶,舍得拿出来给小孩子糟蹋?”
紫熏没搭理他,把瓷瓶收回袖中,转头对霓落泱道:“若你对调香有兴趣,改日来太白门找我。我那里有几十卷香谱,比医书上那些皮毛实在得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冰系灵根的人嗅觉比常人敏锐,天生是做这一行的料。”
霓落泱愣了一瞬。她没想到紫熏会主动邀她,这位五上仙之一的性子出了名的冷傲,能主动开口说“来找我”已经是难得的青眼。
她郑重行了个礼:“弟子若有机会,一定登门请教。”
紫熏嗯了一声便不再多看她,转头跟笙箫默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近日修仙界的一些消息、七杀那边的动静、太白门那边的防备部署。
霓落泱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注意到紫熏说话时眉间偶尔掠过一丝倦色,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许多天没有好好睡过。
紫熏走后,笙箫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霓落泱还攥在手里的那卷医书。
她方才对紫熏答话时从容不迫的模样落在他眼里,他心里知道这孩子跟谁都能处得来——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圆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卑不亢的从容。紫熏那样挑剔的性子能对她另眼相看,倒也不让他觉得意外。
“她给你的香谱若是用得上,你便去学。”笙箫默转身往回走,“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霓落泱应了一声,低头把那几碟药材收了。她想着紫熏方才说“冰系灵根的人嗅觉敏锐”那句话,觉得这倒是个意外收获——若能借此跟紫熏交好,日后很多事情都会好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