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熏邀霓落泱去太白门的帖子送到销魂殿时,长留的冬雪已经化了大半。山道上的青石板露出了本来的颜色,偶尔有几处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薄薄的白,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水光。
霓落泱捏着那张帖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又看了一遍上面清隽的笔迹——紫熏的字比她想象中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冷淡的认真。她想起那日紫熏在销魂殿上教她认香料时的模样,语气虽然平淡,可示范的每一步都精准利落,没有半分敷衍。
“想去就去。”笙箫默从她身后走过时撂下一句,手里端着茶盏往院子那头去了,“让火夕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霓落泱把帖子收进袖中,应了一声“好”。
三日后她和火夕出发前往太白门。火夕一路上嘴没停过,从“紫熏上仙会不会也教教我”到“师姐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说到后面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叽叽喳喳。
霓落泱被他吵了一路,倒也不觉得烦。她偶尔偏头看他一眼,觉得有个人在旁边闹腾着,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太白门比长留小了许多,山势也平缓,可满山遍野种满了花草,还没到山门便有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紫熏亲自在山门口等他们,看见霓落泱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火夕,眉梢动了一下:“你师父让你带的?”
“师父说我一个人出门他不放心。”霓落泱如实答了。
紫熏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侧身让开山门:“进来吧。”
此后的几日霓落泱便跟着紫熏认香料、学配比、看火候。
紫熏教人的方式跟笙箫默截然不同——笙箫默是丢给你一本册子让你自己琢磨,琢磨不透了他再点一句;紫熏则是直接上手带你做,每一步都示范得清清楚楚,然后让你自己重做一遍,做错了就拆掉重来,直到做对为止。
霓落泱学得认真,可她的心里始终存着几分打量。
她知道紫熏是原著里极为关键的人物,五上仙之一的身份在修仙界举足轻重,若能与她交好,日后蓬莱若有什么变故便多了一条退路。
这份功利的心思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她肩膀上的担子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可以轻松扛住的。
可这份打量在几日的相处中渐渐松动了。
紫熏话不多,教完配方便坐在旁边整理香料,偶尔抬眼看看霓落泱的进度,不催促也不夸赞。可她每一次指出霓落泱的疏漏都恰好在点子上——不是那种挑刺的苛刻,而是真正想把东西教给你。
有一回霓落泱搅了一下午的药粉,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紫熏从旁边递了一只小瓷瓶过来:“涂上。明日手肿了耽误进度。”语气冷冰冰的,可那只小瓷瓶是上好的活血化瘀药,一看就是她平日里自己用的。
霓落泱接过来涂了,垂着眼道了声谢。她低头时忽然注意到紫熏手边放着一只半成品的香囊,针脚细密,花样简单却雅致。她多看了两眼,紫熏便把它收进了袖中,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个收的动作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愿被人看见的珍重。
那天晚上霓落泱躺在太白门客房的榻上望着帐顶,想着白日里那只被收进袖中的半成品香囊。
紫熏大约是想做给谁的,而那个“谁”大约从来没有领过她的情。她在原著里为了白子画疯魔了一生,可这几日相处下来,霓落泱只觉得紫熏身上最多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孤独——那种独处太久了、已经习惯了不被人看见的孤独。
她翻了个身,觉得原本的紫熏上仙被写得太单薄了——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堕仙入魔——简简单单几个字就把一个人的一生盖过去了,可她这些天看见的紫熏会认真教人调香、会偷偷做香囊、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递一只药瓶过来。
这样的紫熏上仙,离了她心里那个执念深重的白子画,大约会活得更像自己一些。
离开太白门的前一天傍晚,紫熏带霓落泱去看了她种在后山的一片香料园。
夕阳西下,满园的花草在暮色里泛着深浅不一的光,香气浓淡交织,像一幅会呼吸的画。紫熏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花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冰系灵根的人心思沉,不容易被人牵着走。这是好事。”
霓落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接话。
紫熏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那个姐姐性子急,容易被人利用。你看紧些。”
霓落泱微微一怔。紫熏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继续望着那片香料园,暮色在她绛紫色的裙摆上镀了一层暖光。霓落泱站了片刻,轻声应了一句:“弟子记住了。”
“还有——”紫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那个师父,整日看着懒散,其实比谁都心细。你既然拜了他为师,就好好跟着。旁的事不必掺和太多。”她的语气平平的,可霓落泱听得出那句话底下有一种很淡的、过来人的提醒意味。
霓落泱看着紫熏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看得透。白子画收花千骨为徒这件事她大约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可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销魂殿上跟笙箫默说了几句闲话、在后山的香料园里站了半个时辰看夕阳。
她的爱和恨都在心里翻涌着,可她依然是五上仙之一的紫熏上仙,该有的体面一分不少。
“多谢上仙提醒。”霓落泱郑重道。
回程的路上火夕在角落里睡得昏天黑地,霓落泱坐在船头翻紫熏又塞给她的几卷香谱。船行到半途时她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那是离开长留之前霓千丈托人送到销魂殿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泱儿,路过时回家一趟。”
霓落泱把信折好重新收进怀里,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方向。她原本应该直接回长留的,可爹爹既然特意传信来,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让船夫在就近的码头靠了岸,把火夕摇醒交代了几句:“你先回长留,替我跟师父说一声,我回蓬莱看看我爹,晚几日再回去。”
火夕迷迷糊糊地应了,被塞到一艘回长留的船上走了。霓落泱独自转乘了往蓬莱方向的船,在暮色中望着越来越近的蓬莱仙岛轮廓,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霓千丈在书房里等她。霓落泱推门进去时父亲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比仙剑大会时瘦了一些,眉间的皱纹也深了几分,可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那副沉稳的温和还在。
“泱儿,关门。”
霓落泱回身关上了门。霓千丈走到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锦囊表面绣着层层叠叠的避水纹,不用打开便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沉甸甸的灵压。那锦囊入手微沉,布料触感特殊,既不是寻常的绸缎也不是普通的灵布,表面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被什么高深的禁制反复加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