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南音恍惚知道这是梦。
一个迷蒙混沌的傍晚,年少的她紧紧牵着一个女人的手疾步奔走,明明跑得用尽气力,却仍旧被那个女人厉声呵斥:“快些!快些!”
天地间只她们两人,段南音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她仿佛要随她找到一个渡口,却又明白她们绝无可能到达。
她满心倦怠,茫茫无依,却不舍放手。
这样漫长的黄昏,弥漫天际的惨淡的红,好似要浸透往后余生的所有时光。当所有的浓烈都随落日远去,她忍不住放声大哭,或许要获得一些垂爱,又或许仅是想从这无尽的苦熬中醒来。
那个女人狠狠攥住她的手腕,说:“不许哭!如果不是你,我们早能上船了。”
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段南音终于醒来。
睁眼的一刹那,倏忽而散的噩梦徒留一点心悸,但手腕处的疼痛却仍真真切切,引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于是去看手腕。看到那处包扎着厚厚几卷纱布,段南音不由又倒吸一口凉气。
她从床上挣扎着起身,入眼是一间阔朗奢华的屋子。
这屋子当真是阔朗奢华,左墙装饰琉璃花窗,其上挂满一幅幅贵重古画;右墙倚着一堆博古架,其上一堆堆精美古玩;当中一件黄花梨剔红嵌宝屏风,足足八扇曲屏,全用云母、白玉、玛瑙、翡翠点缀,将屋子遮得密不透风。
段南音想:这哪里是屏风,简直是第三堵墙;这哪里是屋子,简直是金银窟。不过我为何会睡在这里?
她又看一眼手腕,白色纱布在殷红被缎上分外刺眼。她犹犹豫豫地摸向伤口,混沌的脑中模糊闪现自己用匕首划开手腕的画面,动作凌厉又决绝。
段南音不由又悚然一惊,想:我为何会在这里自尽?
她努力回想,但脑中一阵剧痛袭来,迫她放弃。
此时段南音终于意识到,比自尽更可怕的事情是她完全忘记自己为何自尽。
除了她的名字和这道新鲜的伤口,其他的,她全都不再记得。
她失忆了。
段南音怔忡了片刻,缓缓蜷起了身子。她将脸深深埋在双臂之间,仿佛这般便可以压制心间喷涌而出的惊慌与恐惧。
虽然如今她安稳地睡在金玉砌成的房间里,但直觉告诉她,失去记忆不啻于失去一切,她会面临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鬼使神差一般,段南音开始低声从九十九倒数:“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七十七,”一滴泪遥遥落下,落在繁花簇锦的被缎上,湮出小小的、单薄的一片,隐没在被沉沉屏风笼罩的光影之外。这世上人来人往,她或许从此飘零若孤魂野鬼。
“五十一,”她决定将无济于事的胆怯和怨天尤人隐忍心底。
“三十三,”她逐渐冷静,开始盘算这具身体除了那些已然失却的记忆以外,还能拥有的东西。
“三、二、一。”她抬起头,面色无悲无喜。她还是记不起自己的过往,但已经想好了三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她发现自己还有一些直觉、一些习惯,这些是经久而成、无可磨灭的人生印记,那么她日后行事,可以有意记录这些潜藏的感知,拼凑出一部分从前的自己。
第二个办法,她只是忘却了和自身相关的事情,并没有沦为白痴,譬如她一眼便能识出黄梨木,还能背得出诗词雅句。当她慢慢琢磨出她究竟懂得哪些知识、技艺,便又能找到构成她的某一部分。
第三个办法,段南音又将目光投向手腕。刚刚她触摸手腕良久后,便模糊回忆起自己割腕的画面。这意味着她可以通过触摸,恢复与被触摸处相关的记忆。推而广之,或许她经历与过往相似的事情后,也能唤醒尘封的某些回忆。
她虽然丢了过往,但所幸还有自己。
段南音开始触摸身体。这是一具没有受过人间苦楚的躯体,色如凝脂,温如暖玉,完美得连一丝细小的疤痕都找不出。
但当她摸到身体某些地方之时,会感到微薄的痛感,摸到右腿骨时尤甚。她便特意让手在右腿骨处多停留片刻,脑中浮现一双惨白的手,正用一副精巧的钉锤一寸寸敲碎她的小腿。手上那只鲜红宝石起起落落,流光妖冶。
她还欲想起手的主人,但剧烈的头痛再度袭来。
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娘子,怎会遭受如此酷刑?
她又看向双手,十指秀窄纤长,指间被精心修剪成杏仁样式,染上极艳的蔻丹红,更衬得手背有些失却血色的苍白。摊开双手,掌心的肉比其他地方更为柔嫩。
这副皮囊,多半是假的,段南音叹了口气。
然后是齿舌。段南音发现自己的右牙有一处异常的鼓囊。她用舌尖细细摩挲良久,终究不敢咬破。直觉告诉她,倘若胆敢一试,结局怕是不大妙。
但也并非毫无所得,她莫名想起一句李后主的旧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